这一日我骑马归来,看见留君神色庄重的在院子里坐着。我以为他又是和匈奴孩子打架,受了委屈。留君是汉民,这里全是匈奴孩子,我知道他总是受欺负的。
我过去,蹲下来问他,“谁又欺负你了?我给你报仇去。”留君摇摇头,指着屋里说,“来客人了。”我这才看见院中还有马匹,于是走进屋里去。晚榆给屋里客人倒茶出来,面色凝重,见我来了,拉我到一边,说道,“你来的正好,有人来找留君。我看着不是好事。”我颇为奇怪,留君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无父无母,自幼随着我长大,怎么会有人来专程找他?我回头看看留君,留君也正看着我,他知道和自己有关,显得有些紧张。
我拉着留君进到屋子里。屋中坐着两个客人,我恍惚记起来,正是在路上的时候看到的那两个南朝江湖人。我摸不着头脑,问道,“贵客何处来?又为何事?”那两个人便站起来自己介绍,一个叫做乔江,一个叫做乔海,他们朝我施礼,问,“请问你可是殷蓝染的胞妹?”
我的心脏跟着那名字一颤,姐姐的名字,殷蓝染,她曾经用这个名字在南国生活,拥风华,读诗书,与人相爱,空生怨恨,生留君,困深宫,以此名,了残生,最后葬在建康的新安寺。我点头,将那假惺惺的斯文客套收起,问道,“你们是谁?为什么提我姐姐。”
乔江乔海便一起看向了留君,欢喜说道,“那这孩子一定就是殷夫人所生,南谯王之子了?”我心中大吃一惊,下意识将留君拉到自己身后。
当年我抱着留君去军营认父的情景再现脑海:浔阳江上,军舰密布,楼船如山,中军帐中,刘子宣将姐姐的书信和簪花还我,矢口否认和姐姐的关系,也不肯认这个孩子,将我们赶出军营。到如今已经十余年,刘子宣早死,恐怕再次投胎都已经会走路了,怎么忽然来了两个人,提到留君的身世?
我第三次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两个人竟然齐齐地向我跪下,一连磕了几个头,然后说道,“多谢姨妈这么多年养育南朝皇室遗子之恩,我们是什么人并不重要,请姨妈放南谯王之子回朝,带领我们,重整江山,再塑宗庙。”我便听傻了。他们便将南朝故事一一讲来。
南朝刘休业昏庸,其叔刘旻玉杀侄自立,随后病死了,帝位传给了儿子刘休瑜。刘休瑜治国不当,南朝内乱,各路叛军迭起,乱世中就出了一位英雄人物,名叫萧守城。萧守城本是布衣素族,家中并没有显贵大官,自己少年到建康求学,在鸡笼山随名师学习,粗识了一些文字经书,随后便投了军营,曾参加永昌皇帝的北伐军,因荣立战功,赐五等男爵,大明皇帝中,任中兵参军。到刘旻玉登基,调至建康朝廷为官,及至刘休瑜为帝,四方叛乱,萧守城于危机中受到重用,展现出了杰出的军事才能,被加任辅国将军,奉命讨叛,逐渐掌握了朝廷大权。北国太后趁南朝内乱,派慕容青曜南下攻打边境,都因为萧守城的有效布防未能得逞,最后铩羽而归。
我不由得惊诧,别的我不知道,但是慕容青曜统军我是知道的。当年我在广陵的时候,广陵王就非常忌惮慕容青曜,以至于要派人暗杀他(就是我和晚樱)。臧置领兵神武,也未见得就能抵得过慕容。这个萧守城,能击退慕容,在国家内乱的情况下仍孤守边防,可见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问,“然后呢?”乔江乔海说道,“萧守城掌握大权后便生出了不臣之心,逼皇帝禅位给他,自己竟然改朝换代,做起新朝皇帝来,自号建元。国内忠臣义士自然是不认可的,全国各地都在起兵反对萧守城,只是苦于找不到一个刘氏皇族拥立为帝,——这个萧守城十分狠毒,自从当了皇帝,就把原来的皇室杀的一个不留了。”
我又次惊诧,心中暗暗数去,从永昌皇帝到大明皇帝,全都是能生孩子的,刘旻骏虽然爱我的姐姐,但是却也和其他嫔妃生了不下十几个孩子,永昌皇帝更是有二十几子,那刘子宣也有十几个儿子,因此才不在乎一个才出生的小小留君,怎么到如今才几年,竟然皇家都死绝了吗?
我说,“刘家皇室上百的子孙,怎么可能一个没有了?”
乔江乔海说道,“上百人算什么,要杀难道还杀不过来吗?”
细想去不由惶恐,帝王家万里江山,百余子孙,也不过十年间就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世俗人看不透,几亩薄田几间瓦房,生下几个儿子就以为可以世代相传下去。叹无常,恐无人放过。
我收回感慨,听乔江乔海继续说道,“我们寻遍宗籍,发现南谯王曾与殷氏女子育有一子,流落在外,仍在人间,这才不远千万里来寻找,若立他为皇帝,就可以再塑宗庙,重整社稷。”
我到浔阳那时候,南谯王刘子宣正在意气风发,麾下有千军万马,准备杀奔健康,推翻侄子刘旻骏自己当皇帝。
男人春风得意的时候是不会顾及家眷老小的,他们的事业与名声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如果自己的事业无望,再难有起色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想起自己子孙来了。当刘子宣兵败之时,他也寻思起自己的子嗣后代来,自己造反,所有的儿子都会被杀,他就叫人在自己的宗谱上记上了这个被自己赶走的幼子,并按照宗谱赐名刘旻荣,希望今后这个流落的幼子能为自己延续血脉,繁荣子嗣。
按照这个宗谱记录,这些要兴复前朝的将领们才知道刘氏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子嗣,这个孩子,是永昌皇帝之孙,名正言顺的皇室顺位继承人,于是多方寻找。乔江乔海也是走遍南北,还错入怀朔,万苦千心,竟然终于被他们找到了这里。
我看一眼在一旁默默听着的留君。他的身世我早就和他讲过,以他的年纪应该能够听明白这一切了。
我说道,“他还是一个孩子,不能够去做你们的皇帝,你们走吧。”我要起身送客,留君也随着我站起身来。乔江乔海见我坚决,便只好走了。看他们的神色,我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晚榆问我什么事,我说,“要让留君去给他们当皇帝。”旁边正好一个匈奴小孩子在院子里舀水喝,听了这话将水瓢扔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打着滚笑。院中的大婶便拿起笤帚打他,喝骂道,“死孩子,水也是浪费的东西吗,我走了五六里才从湖边打回来的,你就洒在地上?”小孩子连滚带爬的跑了,还笑着喊道,“冯留君要当皇帝去了——”
我坐在屋里缝衣服,不小心扎了手,一滴鲜红的血珠滚出来。晚榆从外面进来,笑道,“我跟你找好了,到左城兵营里做饭,管你和留君一日三餐,每月发五十钱,足够生活。兵营也有宿舍,但是不如家里条件好,你还住在我这里,院主人大婶也是同意的,就是每日需要来回左城,辛苦一些。”
我放下手中的活计,笑道,“谢谢你。”
晚榆道,“你看着有心事呢。”
我叹道,“南朝兴衰,我听了感伤。而且,我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怕留君…”
晚榆安慰我说,“我们不放他去,这是沃野镇,又不是南朝,他们没有办法。”我只得点头,也不愿意让晚榆替我担心。
这些日子留君总是沉默的,我分不清楚他是因为长大了才沉默,还是因为有心事才沉默。那一日他回来,又是脸上淤青,我用手揩去,被他拨开,我说,“又打架了?”留君沉默不语。
我说道,“我找晚榆姨娘给你要写花油擦一擦。”
留君忽然说道,“我想去南朝。”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怕的就是这个。我假装没听见,强笑道,“你说什么?没事的,谁欺负你,我给你解决。”
留君终于忍不住,哭了,拉住我说道,“他们这里的人小孩子都笑话我,说我是汉狗,我不想在这里呆了。”
我也拉住他,说道,“那我们回平城,回舅舅家里去住。”
留君说道,“我不去舅舅家,他家的儿子也瞧不起我。我要去南朝,我要当皇帝。”
我的头嗡嗡的响。你的亲爹要当皇帝,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你也要当皇帝?我喝道,“不行,你想都不想要想,不许回南朝。死也要死在北国。”
留君第一次对我大声,他站起来,朝我喊道,“你又不是我母亲,凭什么管我?我是南朝人,我要回南朝。”说罢跑出门去。
我赶紧追出去,追着他跑到院子,又跑到外面,他一路狂奔,我气喘吁吁,在后面喊,“你给我回来,你这个逆子,我白养你——”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我是真的怕他跑出去就跟着乔江乔海回了南朝。他真的长大了,我竟然都追不上他,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没看清楚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留君回头看见我跌倒,犹豫片刻,跑回来,将我扶了起来。我一把抱住留君大哭起来,留君也哭了。
我说道,“你不知道那些人多狠,你回去一定会被杀死的。”
这是第一次,留君出走被我留下了。他整日闷闷不乐。我知道他不高兴,但是我还是不能让他走,就算我也思念江南。
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领导兴复国家的大业,那些所谓为旧国尽忠的将士,恐怕也都是各怀鬼胎,留君是姐姐的骨血,是我拼着命一手养大的孩子,我不能让他去白白送死。
乔江乔海又来了。他们的身影一出现我就跟见鬼一样,拿起扫帚追打,一直把他们打出了院门,打出老远。我嘱咐了晚榆,毕邑还有院中的大婶,大叔,让所有的人帮我看着留君。我也不去左城军营做饭了,我就天天在家里看着留君。
晚榆叹道,“你这是怎么说的,精神都不正常了。”
我说,“无论如何,我不能让留君去掺和南朝那些改朝换代的事情。”帝王之家,步步风险,王朝更迭,都是人命鲜血。我要留君好好活下去,平庸一生,养足天年。
但是留君还是走了。那一次,乔江乔海第三次来请留君,被我赶出去,等我回到屋里,发现留君从后窗户跳出去逃走了。
我骑马去追,远远看见乔江乔海带着留君奔驰在大路,留君跪在马背,朝我磕了三个头。我哭的眼泪飞起来。
我的马术不愧是柔然王子亲传,我真的追上了他们,但是被乔海拦住了。乔海挡在我的马前,说道,“请姨妈不必再苦苦追了,成全留君的忠孝才是真正的对他好。姨妈若不放心,可以来平城陈家庄——我们的总坛,知道我们的实力和决心,自然就放心了。”我恨不得杀了眼前的乔海,然而又打不过他,眼见着乔江带着留君,消失在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