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火即将燃起的前夕,我们接到了北国的来书,光明皇太后愿意出兵帮助鱼鳍,派匈奴部将破六韩阿珠带领军队前来助战。这个时候,我如果逃走,对鱼鳍来讲真的是不亚于釜底抽薪,我虽不爱柔然,但是也不恨鱼鳍,只好先忍耐一下了。
这一天,鱼鳍在帐中,忽然又收到了一封书信,竟然是来自可汗庭葛沽敦的。我们以为是战书,然而下战书应该是光明正大的,这样傍晚的时候偷偷的派人送来,绝不是战书的送达方式。这信封也简单,送信人也是一个普通奴隶,送了信也不要回书,怯怯的就走了。
鱼鳍打开书信,看着,眼睛越瞪越大,额角青筋凸起。我一见不对,凑过来一起看,信上的大义是:我将丑奴绑着老树林八角尊上,等你来救。进树林的时候不许带其他人,否则你就只能见他的尸体。夜寒,速来。
我读罢也大惊失色。我说,“是葛沽敦绑了丑奴吗,他也是丑奴的亲哥哥…”鱼鳍已经不等我说完,起来穿衣,拿腰刀,就要出门。
我拦住,说道,“他们引你去,一定布下了陷阱,你这样去就是送死。”鱼鳍一把推开我,说道,“送死也去。”夺门而出,我追出去喊道,“六军当发,你是主帅,你不顾大局了吗?你弟弟重要,你帐中兄弟都不重要吗?”
鱼鳍停住了步子,踌躇,我以为说动了他,没想到他只是回来拿了自己的弓箭,他说,“我若不回来,你叫别一统帅全军。”别一是鱼鳍军中大将。我喊道,“鱼鳍——”他已经到后面拉着自己的马,飞驰而去。
我跺脚,鱼鳍啊鱼鳍,你面慈心软不杀库伊瓦已经铸成一错,如果当时杀了库伊瓦,回来立刻继位称可汗,也就没有了衣汗和葛沽敦的机会。现在又要不顾大敌当前去救丑奴,明明是陷阱也要跳。我也心爱丑奴,但是轻重缓急,却能衡量。千军万马蓄势待发,你的命重还是丑奴的命重?
我见他已经去了,别无办法,只得立即让人去叫别一,将书信给别一看了。别一说,“我立即带人到老树林去。”别一这里调兵,百余人要整队集合也需要一些时间,我就带了几个人先追鱼鳍而去。
此时已经日落,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消失,天地苍茫,旷野漆漆,疾风吹荡,劲草怆怆。在这样一片无垠的草原之上,四处空旷寂寥,只有偶然的鸦鸣,人散落其间,深觉渺小堪伤。我不认识路,追风背上,随着不熟识却新信任的人,颠簸向前,远处,漆黑处通向更黑的地方。走出一段路,带路人勒住马,伏在马背,轻声说道,“不能骑马过去了,四周有伏兵,会被发现。”我感觉不到,军中呆久了的人却可以刚感到,带路人说,“草木似动,虫不敢鸣,空中藏怆然之气,是有伏兵。”遥指道,“那就是老树林。”我翻身下马,说,“走过去。”我们几个人,将马藏好,分开不容易引人注意,从不同的方向摸索过去。
掩藏在一人高的草中,向前行去,夏即末,草已经不再鲜嫩,逐渐失去水分的草叶摩擦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手拨开草,有一种生涩的触感。我进了老树林,并没有什么异常。他们告诉我,八角尊是库伊瓦可汗的儿子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的地方,因为有八棵被砍了的大树只剩下树墩,所以唤作八角尊。
本以为要找一会儿,没想到,进树林没多久,我便看到了隐隐火光。远处八个大树墩使视野得以开阔,八个树墩边都有人持刀,每个树桩上竟然都绑着一个小孩子,都穿着同样的衣服,都被堵住嘴巴不能说话,一时间根本就分不出来哪一个是丑奴。鱼鳍已经杀了三个人,救下了三个小孩,但是应该都不是丑奴,他还在奔着第四个树墩去。四周埋伏有人,乱箭借着微茫的光,都朝着树墩处射,也不知道射箭的人在哪里,又有多少人。鱼鳍一面拨打雕翎箭,又要与守着树桩的人打斗,第四个看守跑了,他解开第四个小孩子的绳子。情况危急,他的身上已经有伤。
我心惶惶,这可如何救人?同我一起来的带路人也已经潜进了树林,冲过去帮鱼鳍拨打雕翎箭。我按在草中不动。一个声音朗声大笑,从高处飘来,“鱼鳍,叫你一个人来,你竟然带了帮手,那也没有用,我叫你们今天一个也出不去老树林。”
那是葛沽敦的声音。我循着声音,往上看去,一片黑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围住鱼鳍射箭的估计有几十人,敌我势力相差悬殊,丑奴又还在他们手中,眼见的死局。
我心焦急,转破脑子也想不出力挽狂澜的办法,正在急躁中,忽然头上飞来几只乌鸦。乌鸦嘎嘎叫着,在树间不断飞来飞去,啄什么东西,树叶与羽毛一同飞落,终于啊的一声,那被啄的出了声音,“啊,死鸟…”原来这些乌鸦在啄的就是正在高处发号施令的葛沽敦。葛沽敦在那一棵大树的树枝上趴着,正往下看战况,无端被鸟啄了,发出惨叫。
葛沽敦的位置暴露,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冷箭就朝着那个位置射去,一箭未中,又是一箭。葛沽敦自知在这树上的位置已经被发现,不能再躲在这里,自己下了树来,喊道,“还有同党,想要偷袭我,快去找。”
乌鸦惊散,忽又群飞,朝着其中一个树墩飞去。我这时也看清楚,那个树墩上绑着的正是真正的丑奴。鱼鳍几个人忙于躲避弓箭,不能救到丑奴,我离得最近,位置恰巧在守住树桩那人的身后。
我拔出短刀,从那人背后刺去。那人没想到背后有人,竟然被刺中倒地,我的手脚都惊慌颤抖,割断丑奴的绳索,拿掉他口中的东西,拉着他就跑。丑奴口能说话,第一句就大呼了鱼鳍的名字。在微弱的火光中,我看见了鱼鳍转过来的脸,满脸的胡子,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情,“丑奴——”。一只箭就在此时射到了他的后背,那脸马上变得痛苦狰狞。
一只箭飞过来,朝着丑奴,我抱住丑奴扑到在地。眼前火光陡然变亮,林中忽然光芒璀璨,仿佛烟花四起,伴着草叶哨子在空气中悠远的穿透,喊杀声从林外传来。看到丑奴得救,鱼鳍才放心吹起了草哨。他知道他的人已经来了,在向他们传递位置和信号。
葛沽敦在黑暗中出现了,他挥动着大刀披向鱼鳍。四周射箭的人也现身,直接杀戮。鱼鳍中箭,此刻背上插着雕翎与葛沽敦打在一起。我在打斗的外圈,抱着丑奴外黑暗处逃,然而葛沽敦的人似乎都知道不能放走丑奴,许多人都放下战斗,朝我和丑奴追来。我边跑边回头,鱼鳍和葛沽敦的较量还未决出胜负,我脚下被衰草一拌,扑到在地上,丑奴也甩了出去,后面的追兵已经到了近前,逃无可逃。
就在这最紧要的时刻,忽然那璀璨如烟花的光芒又在半空绽开,这一次,在光辉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长发披散,宛如妖鬼,弯腰抱起了地上被甩出去的丑奴,然后直直地悬在半空,所有的人都被吓住,连我都呆住了。
那半悬的影子抱着丑奴,尖着声音唱道,“我乃树神奥普拉,此来保护草原未来大可汗,草原之主郁久闾丑奴大王。”看见的诡异场景的人都呆在原地,他们都是萨满信徒,都相信树有树神,草有草神。面对眼前这奇异的场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再去捉丑奴。
我也借着那闪耀斑驳的光芒,看清楚了,那树神正是狄万。璀璨的光芒忽现也忽逝,树林里又暗淡了下去,再次陷入了漆黑,没有人再去追赶丑奴,因为丑奴是未来大可汗、草原之主,他被树神救走了。
四周喊杀的声音忽然变大,别一带领队伍已经杀来了,他们朝着鱼鳍哨声的方向,往树林中冲杀而来。骏马践踏,暗黑相冲,四野伏兵也露出了峥嵘。没有人再追我,我也不知道黑暗中狄万的去处。我爬上了一棵大树,搂着树枝,瞪着眼睛,看也看不清楚这黑暗中的厮杀,渐渐的,东方破晓,鱼肚微白,一个声音嘶喊道,“鱼鳍已经死了,鱼鳍被我杀死了——”
葛沽敦的兵马撤走了。老树林外的草场已经被践踏的一片狼藉,满地血污。别一抱着鱼鳍的尸体走出了树林。士兵下马,扶正甲胄。我从树上掉了下去,摔在草地。
鱼鳍真的死了,他在身中弓箭的情况和葛沽敦打斗,死在了葛沽敦的刀下。当我用手指再次触碰到那毛渣渣的胡须的时候,眼泪无法控制。
鱼鳍的大营一派死寂。葛沽敦的可汗营悬灯结彩。
举办完鱼鳍的葬礼,别一同诸将领,还有我再次聚在篝火前,商议后面举措,已经有将领主张投降了。鱼鳍已经死了,下面的战斗没有名分,没有意义,但是即便如此,每个人都不甘心。别一说,“你们投降吧,我要去投土谷浑部。”土谷浑在漠北之西方,与柔然亦战亦合,也是一国。忽然有人进来,报告道,“是逗浑来了。”
狄万领着丑奴走了进来,小小丑奴穿着柔然丧服,稚嫩的小脸上挂着泪痕。狄万领着他,只是站在那里,两个人都一动不动。我的眼睛一亮,我看向别一。别一尚不明白,只是让座,那一天最初同我进树林的几个人却都直直的站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他们都在那一夜看到了奇景,树神救起丑奴,对着所有人说丑奴是未来的大可汗、草原之主。
奴是未来的大可汗、草原之主。看到那一夜的胜景的人,更多的是葛沽敦的手下,这种传说很快就在草原上流传起来。鱼鳍死了,葛沽敦面对的却是另一个更强大的敌人,一个被神的传说供奉起来的孩童。
别一不用再投奔土谷浑部了,鱼鳍的部众在别一的带领下,全部愿意拥护丑奴。替鱼鳍报仇,拥立库伊瓦可汗幼子,树神许诺的未来大可汗,名正言顺,既合道义又符神旨,他们的战斗将出师有名,为整个草原昭彰正义。
我在鱼鳍的坟前,为他献上今年夏天草原的最后一朵鲜花,我准备远行了。柔然将和我无关。我收拾起自己的行囊,装好狄万送我的指南针,拉过我的追风马,还未上马,别一带着几个将领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们都尊敬的向我鞠躬,我也朝他们鞠躬,别一问,“拉马要去哪里?”
我说,“鱼鳍已故,我回北国。”
别一说道,“鱼鳍尊主虽故,我们有了新的尊主丑奴。”
我说道,“那是你们的事情了。”
别一笑道,“弟承兄妇,与新尊主丑奴成婚也是公主的事情。”我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好戏,我说,“丑奴才六岁。”
别一笑道,“那也不碍风俗,他又不是不会长大。”我翻身上马就要跑,可惜没用,还没有翻上马去,就被别一给拽了下来,横在了他的马头。
我被抓回去,要和六岁的丑奴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