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冷格大河波涛滚滚,我南向燕然山而望。冷风侵袭,漠北短暂的夏日即将过去,我要走就必须赶紧走了,否则寒冷的季节一旦到来,大雪降下,草场消失,冰雪覆盖下的漠北,根本无法行走。
我和狄万在河边站了整整一上午,没有一个人来,我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到了下午,狄万说,“还要等吗?”我的心冰凉冰凉,怕是鱼鳍出了事。我说,“我再等一等,你把孩子送去可汗庭吧。”
丑奴受了这些日子的苦,我们都怕他身体弱,受不了在外的辛苦。虽然我知道可汗庭一定出事了,但是无论出了什么事,那里的人都是他的亲人,父亲和哥哥,都不会为难一个六岁的孩子,那是他的家。
狄万见我执着还要再等鱼鳍,便带了丑奴走了。我固执的等了一天一夜,以此作为对鱼鳍最后的恩义。
是我初来草原,经历尚少,不知道深浅。草原的夜真的好冷,等他的这一晚我几乎被冻死了。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我即将失温的身体终于在太阳的温暖中逐渐复苏,我活动着发麻的手脚,我的追风也不停的小跑着。鱼鳍约我在这里等他,但是他没有来,我得走了。鱼鳍可能已经死了。我要小心的回去,探一探情况,最主要,拿走我已经准备好干粮和地图,然后南下沃野,诀别柔然。
就在我正要翻身上马的时候,远方来了一人一马。马蹄溅起晨露,莺飞草长,正是鱼鳍。我迎上去,他也迎上来,我问,“你怎么晚了一日才来,怎么样?”鱼鳍笑道,“别急,听我慢慢说。”
开始我久等不来,以为鱼鳍死了,后来他来了,我以为可汗死了,等鱼鳍说完,我才知道,鱼鳍没死,可汗也没死。第一天的赛马会结束,库伊瓦可汗要在临时的帐篷休息,鱼鳍知道库伊瓦可汗好色,就利用一位美貌姑娘将他从帐篷里引出来,老可汗追着姑娘到了僻静无人处,鱼鳍现身出来,当面质问老可汗做的事情,并要与老可汗决斗。老可汗当然不是对手,被击伤倒地。此时,鱼鳍若是杀了老可汗,然后迅速离开,等人们发现老可汗死了,他便可顺理成章继承汗位,就万事大吉了。但是鱼鳍没有这么做。
库伊瓦可汗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不停向鱼鳍道歉,说自己一时糊涂,不应当侮辱北国公主,早就悔恨万分了。又娓娓诉说鱼鳍是自己最深爱的儿子,他怎样力排众议,一心要把汗位传给鱼鳍,他多么的爱他,器重他。又说他和鱼鳍的母亲当年怎么恩爱,他们曾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鱼鳍心软了,他的刀没有砍下去。库伊瓦见状赶紧又指天发誓,承诺只要鱼鳍放了他,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鱼鳍依旧是王储,他还要重赏送给宣仪公主五百奴隶和五百牛羊,以示歉意。鱼鳍就这样放了库伊瓦可汗。
我的天,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真服了这位鱼鳍王子,没见过弑君弑父弑到一半儿又停手的。我说,“你真的相信他?等他回去就会反悔,一定调兵来捉你。”鱼鳍的笑容有一点凄然,他说道,“我的部落兄弟们也这么说。所以,我昨日回去后,立刻调配了人马,做了准备。许多兄弟都要马上动兵,先发制人,我制止了他们,静待其变。因为这些事情实在走不开,所以,”他拉起我依旧冰凉的手,“我昨天没来,我以为你会回去,没想到你等了一夜。”我叹了一口气,哎,我傻,他也傻。无论如何,我与他牵马并驾,既然眼前无事,先回去再说吧。
前方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奔来。我没有概念,只见地平线的草都被踏平,仿佛千乘万骑一般,铺天盖地而来,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包抄,将我们挡住。
鱼鳍勒马,面色骤冷,语气陡变,说道,“三百骑,可汗营,先锋骑兵。”我惊道,“可汗派人来抓我们了。”
鱼鳍从容从草上摘下一片叶子,这片叶子长且厚,边缘带着锯齿,我不知道叫是什么植物,只见他将叶子放在唇间,尖锐悠长的草哨声便从他唇齿见飘扬出去,长短间隔,衔接有序,在空远的天空下,夹杂在错综的噪声里,穿行而去。随后,他衔着草叶从容带马,向着来兵过去了。我被鱼鳍镇定的气场慑服,稳住疯狂的心跳,也随着他向前。迎面的队伍最前两个人,一个人可敦衣汗,另一个是鱼鳍的大哥葛沽敦。
葛沽敦真是一个英俊青年,帅气干净,也懂得刮胡子,要是鱼鳍长这个样子,估计我也不会从一开始就那么抗拒这个婚姻。此时,帅气的葛沽敦和美艳的衣汗并马向前,葛沽敦高声喝道,“鱼鳍,你杀死了可汗,我们现在来抓你回去,你有什么话说吗?”
我现在听柔然语已经无障碍了,我不应该听错了啊?鱼鳍并没有杀死可汗,他说的是不是“你要杀可汗”,难道柔然语的时态问题我还没有搞明白?好吧,我停止了无意义的思考。我听见鱼鳍说,“我并没有杀死可汗。是可汗让你们来抓我的吗?”
衣汗勒马上前了半步,两道柳眉竖起,一双杏眼圆睁,骂道,“呸,不是你杀了可汗还有谁?你还狡辩。”葛沽敦接口说道,“可汗回来后亲口说是鱼鳍击伤了他,随后他就死在帐中,难道不是你还有别人?”
鱼鳍确实在决斗中击伤了可汗,可汗也活着回到了大营,但是…鱼鳍惊诧问道,“可汗死了?”衣汗竖起一双大眼睛,愤怒道,“就是你杀了可汗,不要再装摸做样了。”葛沽敦扬起手中马鞭,喊道,“捉住他。”
马蹄踏草场,三百骑兵,马蹄宛如钢铁踏地,大地震撼,鸟兽四起,喊杀震天。我从未经过战场,那一刻,我觉得天旋地转,心脏都被巨响震破了。追风是战马,她懂得跟在鱼鳍的马后,鱼鳍已经调转马头朝着没有来兵的身后方跑了,追风迅速跟上。后面的追兵排山倒海,蜂拥而来。
赛马会上的战绩真的不算什么,这样的逃跑才是实战,我们逃得惊心动魄,地上的草都被马蹄的飞踏拔起。幸亏我练过,此时只庆幸没有马失前蹄。我也终于明白,追杀不是被追上杀的,而是被累倒了杀的。
鱼鳍经历战阵,比我沉着多了,他边跑,边跟我说,“坚持,很快。”是的,很快,我们跑了没有多久,从我们斜前方又来了一队人马。鱼鳍的马就迎着这些人而去,而我们身后的追兵速度也明显慢了。
我们的马在与前队相聚时停了下来,我趴在马上只剩下喘气。鱼鳍与来的人马相见,那是鱼鳍自己的手下人兵卒率领队伍前来救援。鱼鳍虽然是孤身来找我,但是其实带了队伍,就停在不远,听见他的草哨声音,因此很快就赶来了。葛沽敦和衣汗带的人马也逐渐停下,两队相交,并没有厮杀,只有无数的马蹄踩踏大地和战马嘶鸣的声音。僵持片刻后,葛沽敦和衣汗带着人马撤退了。
库伊瓦可汗死了,赛马会半路终止,为参加赛马会而来地各部落,有的立刻引人回去,有的带人撤出观看局势。据可汗营的人描述,那一日库伊瓦可汗回到营帐,满身是血,说是因为鱼鳍对他不满,与他决斗所伤,随后衣汗出去拿东西预给可汗包扎,此时忽然闯入一个蒙面人,杀死了可汗,众人去追,衣汗也去追,都没有追到,但是衣汗追的最久,她说自己追上了那个蒙面人,并且确定就是鱼鳍。
鱼鳍当然是决口否认。他承认自己和可汗决斗,但是只是击伤可汗,并没有杀死可汗。杀死可汗的另有人在。如果是鱼鳍杀死可汗,那么大可以当时就杀了可汗,何必还要放他回来再回来蒙面追杀?各部落的人也不是傻子。各部落为着自己的利益,很快就划分了阵营,有的站在鱼鳍一面,有的站在衣汗一面。更有隔岸观火,坐观其变的。
很快,衣汗宣布,库伊瓦可汗临终遗嘱,让长子葛沽敦继承可汗位。葛沽敦便立即遵嘱,继位可汗,按习俗,娶衣汗为妻,衣汗仍旧为可敦,宣布鱼鳍为杀死老可汗的人,各部应齐力追杀,为老可汗报仇。
在鱼鳍的毡帐里,心腹将士围在篝火吊炉前,我在一旁煮了奶酥茶分给众人。他们是同部的族众,鱼鳍带他们如亲兄弟,他们亦对鱼鳍如兄弟,那一天就是他们从老可汗手里将我救下。他们说,“就是衣汗和葛沽敦杀了库伊瓦。”这也是草原上的一种传闻,衣汗与葛沽敦有奸情,杀了库伊瓦,嫁祸鱼鳍。还有一种传闻,当然就是库伊瓦玷辱了宣仪公主,鱼鳍负气杀死库伊瓦。
鱼鳍放了几根干柴进火里,吊炉下火焰愈旺,鱼鳍说道,“无论如何,这一战是不得不打了。”我捧一碗茶给他,说,“我写一封信给北国,让他们派兵来帮咱们。”按我推测,这种事情小妹应该是很喜欢掺和一下的,北国出兵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有人撩起帐帘进来,递上一份书表,鱼鳍和众人就聚在一起翻阅,一边翻阅一遍指点,慢慢呈现欢笑的颜色。原来这是一份各部战队的汇总,就是柔然的重要文典,唤作《将军录》,记载了柔然所有的部落名称,家族首领,军队数目,连姻亲关系,柔然部落每次集会都会更新,然后由大可汗保存,有了将军录就可以对柔然兵力了如指掌。鱼鳍按照《将军录》将支持自己的部落大臣一一清点,算出兵力,足可以和葛沽敦抗衡,因此欢喜。我也拿过来翻看,发现叔父部落的名字也在其中,只是兵力并不算雄厚。
上下一心,远近支持。我不觉得把将走的心都缓了一半儿,想要看着鱼鳍战胜葛沽敦,称王草原。
马蹄踏在大地,牛羊散落在草场,几只野狗追随在我们的身后,穿过一个人高的草丛,我们来到矮草的河边。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水凉到刺手,河中偶尔还飘着冰凌。我告诉鱼鳍,我找到了丑奴,并且因为等他不来,以为他死了,把丑奴送到了可汗庭。鱼鳍怔了一下,又惊诧又欣喜,他说,“真的是丑奴?”
我点头,便说了丑奴的一些特征。我们坐在河边,草地很厚,仍挡不住地下的凉意。鱼鳍说,“那我就放心了。”我问,“你兄弟这么多,为何独在乎丑奴?”鱼鳍捻一根草,放在嘴边,笑道,“我并非只在乎丑奴,我的兄弟,父母,亲人,我都在乎,只是,这些人中,只有丑奴在乎我。”
这话说出来,不由得使人颇感凄凉,一个人去爱,往往付出却毫无回报。由他及我,又何尝不是,我在乎的人,也并非都愿意在乎我。
鱼鳍说道,“我与丑奴同母,母亲生他时去世,我在母亲床前答应母亲,要照顾好丑奴。丑奴从小随我长大,爱我如父母,我没有照顾好他,竟然让他走失。现在你把他找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他这么长的话,说的也快,我竟然完全听明白了,我遗憾的说,“可惜我让狄万把他送到可汗庭,他应该在葛沽敦那里了,你见不到他。”
鱼鳍笑道,“葛沽敦也是他的哥哥。如果我赢,我们还能重逢,万一我死…”我觉得不详,捂住了他的嘴,他却拨开我手,继续说道,“也不会用伤心。”他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我觉得这句话似乎是对着我说的一样。我沉下脸来,起身,说道,“不要说泄气话,你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