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鳍把我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了一个乱七八糟,又将几条彩带横七竖八的披在我的身上,笑着说,“没有颜色的衣服不好看,披上这些,好看一点。”我无语了,这才难看好吧。他又把银瓶子的奶酥茶递给我,非让我喝,补补精神。我的精神不靠这个补好吧。
鱼鳍还要说什么,狄万已经在一旁等了好久,有些焦急,说道,“你们夫妻天天见面,什么话不能等等再说,我有急事。”我问狄万,“什么急事?”狄万说,“这里不好说,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我的家里?”我正想要去她的家里要她的指南针呢,我连忙点头,先答应下来,说,“好的好的。”
鱼鳍把我拉到一遍,我还以为他不想让我去呢,没想到,鱼鳍小声说道,“我们要行动了,你去是逗浑家里,很好,夜里,住下,安全。明日,撒冷格向着燕然山拐角的地方汇合。”我听了,心中不由得有些过意不去,我已经决定弃他而去的。我握着他的手,说道,“不要去了吧,你再娶一个好妻子。”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说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看看他身后那些正在说笑的部族兄弟,来柔然这么久了,我也能明白。部落制度下和宗族制度不同。对于汉人,家族为重,父亲代表家族,拥有至高无上族权;对于胡人,部落为重,成年男子拥有自己的部落之后,首先代表的部落的利益。作为部落首领,如果放任自己的妻子被人侵害不能报仇,损害的整个部族的尊严。若从皇权上将,中原王朝君主专职,皇权至高无上。部落制度之下的柔然,可汗的权利不是绝对的,要与其他部落共享,侵害其他部族的权利则应该反抗。我只得说,“小心。”
我随狄万离开,朝鱼鳍不断挥手,然后在衣汗以及那些红艳艳绿油油的尊贵女士的仇视下,同狄万挤到了喧哗的人群外面,离开热闹的会场。我问狄万,“到底什么事情?”
狄万俊俏的脸上浮着忧愁的神色,说道,“你还记得在平城的时候我带着的那个小男孩吗?”我当然记得,上次在女巫之家我还问了她这个小男孩的事情,结果被她说不要打听别人家的**。
我笑道,“我记得,只是你不让我问。”
狄万连着叹气,说道,“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好奇,这里到底有什么隐情。我们一路扬鞭打马,狄万一面与我娓娓道来。
老是逗浑是年轻时是草原上最著名的女巫,深受草原居民推崇,她收养草原上的孤儿,教授他们巫术、药术,也习武、写字,还学各族语言,表面是善举,可是实际上,她却对孩子并不好,平时打骂是常事,不给饭吃,还让孩子们帮她去最危险的雪山采药,就算冻死在山中或者坠下山崖她也毫不怜惜,她还用孩子当诱饵,吸引野兽,采集兽尿兽粪这些做药材,所以,她收养的这些孩子里,最后长大成人的只有极少,长大后也都逃跑了,只有狄万一个顺利长大并且留在了她的身边。
狄万是最聪明的,老是逗浑教的东西她一学就会,熟记于心,应用出来像模像样,老是逗浑非常器重狄万,将她当作衣钵传人,从小对她比对别人都与众不同。老是逗浑越来越老,最后患病瘫痪在床,都是狄万悉心照料,并且承担起了草原上新是逗浑的角色。
老是逗浑瘫痪后,便醉心于返老还童术的研究,她在各种古旧典籍中找到了一篇关于炼药还童的方子,这返老还童药方十分诡异,需要是什么五十年草绳的灰烬,立秋万叶草下面睡觉的蚂蚱的左边第二根胡须,蚁后肚子里的蚁卵,野狼喝到嘴里的撒冷格河水再吐出来,这些也到罢了,虽然诡异,却也可以慢慢的想办法弄来,但是这药方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是,可汗童贞之时的心脏。这真是一个悖论了,且不说怎么弄到可汗的心脏,就算可以,如今可汗已经年老,怎么还有童真时的心脏?若去寻找一个有童真心脏的小孩,那他又不是可汗。老是逗浑为此几乎愁的发了疯。
那一年的时候,狄万到中原买草药,在去平城的路上遇到了坏人。这些坏人本是商人,也顺路拐卖人口,抢劫落单的路人。这些坏人刚刚拐了一个小孩,见到狄万孤身行走的女子,年轻漂亮,还带着鼓鼓囊囊的行囊,就动了坏心。
狄万不是平常的人,她既聪明又会武艺又会邪术,坏人并不能得手。狄万在与坏人的周旋中,发现坏人诱拐的小孩竟然也是柔然人。草原同仇,柔然敌忾。狄万救下小孩,不过最后还是被坏人抢走了财物。狄万只能带着小孩去平城抢药,这才遇见了陈氏夫妇和我。
我问,“所以那不是你的弟弟,而是你救下的小孩子。”狄万说,“我和他一路相处,他虽然年纪小,也记得自己叫做丑奴,父亲正是咱们的库伊瓦可汗。”我不由大惊,那不正是鱼鳍一直在找的弟弟吗?这样想来他们似乎是都叫丑奴的,只是我早先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我说,“然后呢,你没有把这个孩子送回可汗庭吗?”
狄万此时眼中几乎流出泪来,说道,“我以为自己是救了这个孩子,没想到反倒害了他。”
狄万从陈氏药铺得到了草药,带着草药和丑奴回到了柔然,见了老是逗浑,说了自己这一次的经历,打算把丑奴送还他的家人。老是逗浑在他们回来的当晚还是同意的,没想到睡了一夜,第二天老是逗浑就反悔了。当狄万把收拾干净的丑奴带到老是逗浑面前时,老是逗浑拉住了丑奴,一张狰狞带笑的老脸,朝他脸上喷了一口气,丑奴就晕倒了。老是逗浑对狄万说,“我昨晚算了一卦,卦上说的明白,这个老可汗的儿子就是未来的草原之王、天降大可汗,我只要把他的心脏拿来做药方,我就能返老还童了。”
于是老是逗浑将丑奴囚禁在女巫之家,只等着收集齐了所有药方用来做药。那一天我去狄万那里,听到楼上有奇怪的声音,狄万说妖怪出来了,其实就是被囚禁的丑奴自己挣脱想要逃走。
我说,“你难道也信返老还童?难道要做她杀人摘心的帮凶?”狄万连连摆手,急切解释,“不是,我不想要。”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放了丑奴?”狄万的眼泪终于在我的质问中流下来,她哭着说,“我不敢,我怕她…”狄万从小被老是逗浑养大,虽然怨恨,毕竟也有恩情,对老是逗浑言听计从,亦师亦母,早就失去了反抗的勇气,除此之外,狄万说道,“而且,整个房子都仿佛被她施了法术,无论我做什么,她都能知道,只要她生气,我就会无缘无故的晕倒,我既不能放了丑奴,也不敢和别人说,现在,事情紧急,我只能找你帮忙了。”
老是逗浑用重金换取了最后一个药方,万事俱备,今日天气正好,她准备晚间在月华之下,杀人取心,炼妖还童。因那夭夭月华,也是一味药方。
我说,“你为什么不找可汗庭的人,只找我?”狄万说道,“如果可汗庭的人知道是逗浑囚禁王子,那我就做不了草原是逗浑了,连在草原生活恐怕都不能够了。而且,她会口中喷雾,不懂法术的人来了也没有用。你懂得法术。”我懂得屁法术,我只得咬了咬牙,说,“我帮你放走丑奴,你送你的指南针。”
我冯采莲做事,大抵上也是只凭运气的。我们定了一个颇为草率的计划,我用缩骨术缩起来,让狄万把我放进布囊里带进女巫之家,然后狄万进老是逗浑的房间与她聊天,在茶里放蒙汗药,等老是逗浑晕了,我从袋子里出来开门放人,和丑奴逃走。狄万装晕,等醒了只说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计划果然草率,我还在二楼的过道上布囊里蜷着,就听见老是逗浑的房间杯盘落地,老是逗浑大骂狄万的声音,“小畜生,你在我的茶里放东西,以为我不知道吗?”然后就是扇巴掌的声音,再后是狄万几声尖叫,就没有了动静。
我心中焦急,狄万在外也是很厉害的角色,怎么在自己家里对老是逗浑一点办法没有,听这动静是已经被放倒了。我以奇怪的姿势卷在布囊里,透过粗糙的布料模模糊糊看见老是逗浑将自己的残腿绑进一个带有滑轮装置的架子上,如同滑着高跷一般,凭借手里拄着的拐杖维持平衡,自己出来了。
她左右看看,又朝楼下看看,确定没人,然后来到了关着丑奴,也就是上次闹妖怪的那个房间,打开了门,我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只是隔着布囊不清楚,模模糊糊见老是逗浑从房中拖出来了一个人。
一个瘫痪的老女人到底有什么可怕的?我也见过许多装神弄鬼的人,任世人都信神怪仙法,我不信,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等老是逗浑转过身去,我从布囊里出来,站直了身子,笑道,“你想要一人独享返老还童的**吗?”
老是逗浑吓得浑身一战,回头发现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惊得目瞪口呆,我笑道,“怎么?你不会吗,简单的越迁之术啊。”说着抱着肩走到她的近前。
这时,我清楚的看见地上她拖着的,正是那个只有五六岁,上次我见过的小男孩丑奴。丑奴被绑着,口中塞着步,不能挣扎。
据狄万说,这个老妖妇最大的本事是口中喷毒雾,我观察着,只要我不靠近她,料她喷雾也不能伤到我。反正她是个瘫痪,行动不便,虽然能凭借这个奇怪的装备移动,但是平衡都维持不好。我又不是狄万,才不怕她。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忽然越过老是逗浑,抱起了地上的丑奴,拽断了她手中地拖绳,飞快地朝楼下奔去。老是逗浑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差点摔倒,我抱着孩子跑了。我心中得意,老妖妇不过如此,狄万是被她吓怕了呢。
楼上传来老是逗浑疯狂而苍老的尖叫声,可怖的震撼着小楼的木制屋顶和地板。我到了楼下,朝着夕阳最后的余晖照进来的大门口而去,不敢回头看,感觉那老妖婆似乎马上就会变身了。
眼看到了大门口,大门却忽然活了一样,自己徐徐关起,不知道从何处飘来的紫色烟雾,在整个房子里逐渐弥漫了开来。烟雾从墙边发出,往中间蔓延,当我奔到门口,门已经锁了,我秉住呼吸使劲晃门,门打不开,烟雾弥漫,我终于憋不住气,吸了好几口,很快就觉得神智模糊起来,眼前的门变成了三个,整栋房子在摇晃,老妖婆的笑声从楼上传来,她又出现了,滑着她奇怪的高跷,拄着拐杖,慢慢的下楼,“你跑不了的,哈哈哈。”凄厉尖锐的声音传来。
我倒在地上了,眼睛不由自主地要闭在一起,头脑越来越迷糊,在最后地一瞬间,我的手触到了身上带着的一个小药包,那是蒙汗药的解药。是平城临行前,陈大哥给我的,是我原准备给老是逗浑解毒用的。我下意识地抓出了解药,抹在自己的鼻子上。天昏昏,意惨惨,那股清凉的感觉,从鼻子一直通到了大脑,身子逐渐的不再沉重了,我心里忽然就明白透彻了。
老是逗浑终于蹭到了我的面前,她苍老的手扳过来我的脸,发出凄厉的声音,“跟我斗?我让你死的很惨,我今晚要把你的心一起吃了!”她的手中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朝着我刺来,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绵软,并没有多少力量。我翻身坐起来,抢过刀子,反转对着她的脖子,笑道,“哦?想吃我的心吗?”
老是逗浑大惊,反应过来后张开嘴,朝我喷出一口雾气。好臭。我眉头紧皱,但是只是臭,我没有晕倒。我紧缩的心也终于舒展,这应该是她的最后一招了。
我将老是逗浑绑了起来,打开屋子门窗放走屋内所有的毒气,又救醒了狄万,解开了丑奴。我将自己带来的解药都给了狄万,跟她说,“这是她毒气的解药,你有了这个再不用怕她。”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当月华撒进树林的时候,没有小孩子被摘心,只有女巫之家里一个被绑着的老女巫的哀叫。
我们轮流安抚丑奴。丑奴因为长时间被老是逗浑喂了蒙汗药,只偶尔清醒,我们很怕他的脑子坏了,等他彻底明白过来,我们问他些问题,他倒是还机灵,只是对于自己被囚禁的事情不是很明白。狄万对丑奴心怀内疚,一夜搂着他睡,第二天,在清晨的阳光中,我们带着丑奴一同打马出发,去了撒冷格河向着燕然山的拐弯处,我和鱼鳍约定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