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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夜九殉道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剑门关,两壁如削,一线天光,自古便是兵家喋血、江湖埋骨的险隘。

夜九抵达关下时,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从狭窄的关口呼啸而过,带着巴蜀之地特有的湿冷与铁锈般的腥气——不知是山石本身的颜色,还是经年累月浸润的血。

他孤身一人,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手中那柄无光的黑铁剑,偶尔反射出远处隘口哨楼微弱的火光。怀中,贴身藏着那个玉瓶,瓶身冰冷,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东归之路,步步杀机。自离开那片埋葬沈砚的沙漠,他已遭遇不下七次截杀,察事厅的暗桩、五岳盟的游哨、甚至西域雇佣的刀客,如跗骨之蛆。他凭借超凡的感知与狠厉的剑法,一次次杀出重围,却也伤痕累累,内力耗损甚巨。

他知道,剑门关是最后一道,也是最险的一道坎。朝廷和五岳盟绝不会放任他带着“本源之水”和可能知晓的秘密返回中原与奚妄汇合。

他选择夜闯。

并非为了偷袭,只因黑暗对他而言,与白昼并无区别,甚至更为亲切。

脚步踏上关前栈道腐朽的木板的刹那,夜九便知道,自己踏入了天罗地网。

风声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山野呼啸,而是混杂了太多刻意压抑的呼吸、金属摩擦皮革的微响、弓弦缓缓绷紧的细吟,以及……浓烈到几乎实质的杀意。前后左右,崖上崖下,影影绰绰,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气机锁定,如无数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来。

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放缓速度,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关口走去。脚步落在栈道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峡谷中被无限放大,敲打着埋伏者的心弦。

“放箭!”

一声厉喝撕破伪装的寂静。

霎时间,箭如飞蝗!并非普通羽箭,而是带着倒钩、淬了剧毒、专破内家护体真气的破甲箭!从两侧绝壁、前方隘口后,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栈道每一寸空间。

夜九动了。

他并没有挥舞剑幕格挡所有箭矢——那在如此密集的攒射下近乎不可能。他的身形骤然变得模糊,像是化入了风中,又像是瞬间分出了数道残影。并非轻功的极致,而是对气流、对声音、对危险预判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他在箭矢的缝隙间穿梭、腾挪、转折,黑铁剑化作一道吞吐不定的乌光,只格开那些真正威胁到要害的箭矢。大部分箭矢擦着他的衣角掠过,钉入木板、山石,发出“夺夺”的闷响。

箭雨稍歇的间隙,人影已从四面八方扑下!

刀光、剑影、枪芒、钩锁……各色兵器带着呼啸,笼罩而来。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绝非乌合之众。他们是五岳盟的精锐弟子,混杂着朝廷神机营的高手,甚至还有几位气息沉凝、显然出身名门大派的宿老压阵。

夜九陷入了苦战。

黑铁剑化作死亡的舞蹈,每一剑都简洁、凌厉、精准。他“听”风辨位,“感”气识敌,剑锋所指,必有血花绽放。一个使双钩的汉子被他刺穿咽喉;一个从背后偷袭的枪手被他反手削断手腕;三名结成剑阵的弟子被他以巧妙步法引入互相掣肘,一剑破之。

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神。箭伤未愈,长途奔袭的疲惫,以及敌人不惜代价的围攻,开始消耗他的体力和内力。一道刀光掠过他的左臂,带起一蓬血雾;一枚铁蒺藜擦过他的小腿,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更麻烦的是,敌人开始使用一些特制的武器和药物——迷烟、毒粉、甚至还有类似“破妄钟”原理、但威力小得多的音扰器,试图干扰他赖以生存的感知。

鲜血,渐渐染红了他的黑衣。他的动作依旧迅捷狠辣,但呼吸声,已不可抑制地变得粗重。

“够了。”

一个苍老、威严、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口吻的声音,忽然在战场外围响起。

围攻的众人闻声,攻势顿时一缓,迅速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身穿藏青色锦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走来。他手中并无兵器,只拄着一根非金非木、顶端雕成狰狞兽首的拐杖,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满地伤亡的弟子,最后落在浑身浴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夜九身上。

五岳盟大长老,江千鹤。三十年前,正是他亲自策划并指挥了联合朝廷兵马,对“护商盟”的围剿,一手将“魔教”污名钉死。

“黑水谷的余孽,倒是有几分当年岳青云的风采。”江千鹤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可惜,跟你们那走火入魔的教主一样,不识时务,冥顽不灵。”

夜九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面朝江千鹤的方向,蒙眼布下的脸庞没有丝毫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变得更加冰冷、死寂。

“交出‘本源之水’,说出魔教妖女奚妄如今藏身何处,或许,老夫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留你全尸。”江千鹤抬起拐杖,轻轻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却似敲在人心头,“负隅顽抗,今日这剑门关,便是你挫骨扬灰之地。”

夜九沉默着,只是缓缓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剑横于身前。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回答。

“哼,不知死活!”江千鹤眼中厉色一闪,“你真以为,凭你一人一剑,能闯过这铁桶般的剑门关?能敌得过天下正道?”

“正道?”夜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底,“你们嘴里喊着正道,手里干着吃人的勾当。三十年前如此,三十年后,还是一样。”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看”向那些倒在地上、或死或伤的弟子,又仿佛在“看”向更遥远的过去:“护商盟保的是商路,活的是人命。你们剿灭它,为的是商路背后的金山银山,为的是朝廷的嘉奖,为的是你们所谓‘正道’的权威。如今,你们围剿我,围剿她,也不过是因为我们不肯跪,不肯按照你们画的一亩三分地活。”

他的剑尖,缓缓抬起,指向江千鹤:“她不是魔道妖女。你们——”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才是吃人的鬼。”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竟是不顾周围虎视眈眈的敌人,直取江千鹤!擒贼先擒王,他知道,这是唯一可能撕破重围的机会。

江千鹤冷笑一声,不闪不避,手中兽首拐杖猛地一顿地!

“轰!”

一股磅礴雄浑、带着正宗道家绵长气息的内力,以拐杖为中心轰然爆发,地面龟裂,气浪翻滚!与此同时,两侧崖壁上,早已布置好的数十架强弩再次发出机括震响,特制的、带着倒刺铁网的弩箭兜头罩下!更有数名一直隐在暗处、气息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高手,骤然现身,从极其刁钻的角度攻向夜九必救之处!

江千鹤本人,更是拐杖一抖,化作万千杖影,如泰山压顶般砸落!他浸淫武林数十年,内力之深,招式之老辣,远非寻常弟子可比。

夜九瞬间陷入绝境。上有铁网罩顶,前有江千鹤雷霆一击,侧后方有数名高手偷袭。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周身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崩裂,鲜血淋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夜九——!”

一声清越却凄厉的呼喊,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从关隘另一头的山道上传来!

奚妄来了。

她并非孤身,身后跟着阿湘、赵铁,以及数名无名盟中身手最好的成员。他们一路追踪夜九留下的隐秘标记和沿途厮杀痕迹,星夜兼程,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奚妄冲在最前,她腕间的玉蚕印记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剧烈发烫、震颤,传来一种混合着剧痛、决绝与无尽黑暗的共感,几乎将她吞噬。此刻亲眼见到关前惨状,见到那个被重重围困、浑身浴血的黑色身影,她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眼前发黑。

几乎在她呼喊出声的同时,战场中央,异变再起!

江千鹤眼见奚妄等人出现,眼中杀机更盛。他知道,绝不能让夜九与奚妄汇合,尤其不能让“本源之水”落到奚妄手中。他原本砸向夜九的拐杖,在空中诡异地一顿,拐杖头那狰狞兽首的双眼骤然亮起幽光,一道凝练如实质、无声无息的阴寒指风,竟从杖头激射而出,目标——赫然是正不顾一切冲来的奚妄!

这一下偷袭,阴毒至极,时机把握妙到毫巅。奚妄心神激荡,又相距尚有一段距离,视线还被部分敌人阻隔,极难防范!

“小心!”阿湘和赵铁的惊呼声响起。

夜九,在铁网临头、杖影及身、偷袭将至的绝境中,做出了他此生最后一个,也是最决绝的选择。

他没有去格挡江千鹤原本的杖击,也没有试图避开铁网和偷袭。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奚妄一眼。

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生命,在那一瞬间,仿佛都凝聚成了一点。

他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所有的闪避。

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硬生生扭转,用后背,迎向了江千鹤那阴毒致命的指风,也迎向了侧面两名高手的刀剑。

同时,他手中的黑铁剑,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璀璨的光芒——不是剑光,而是他将毕生内力毫无保留灌注其中,引发的无形震荡!剑身嗡鸣,竟将兜头罩下的铁网震得偏移了半分,也将正面江千鹤的杖影阻了一阻。

“噗嗤!”“咔嚓!”

指风洞穿后背的声音,刀剑入肉的声音,骨骼尽碎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夜九的身体剧烈一震,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前扑倒。但他倒下的方向,却奇迹般地,正好迎着奚妄冲来的方向。

“不——!!!”

奚妄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开拦路的敌人,扑到夜九身前,在他彻底倒地之前,伸手接住了他。

温热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身体落入怀中,沉重得让她双臂发颤。

江千鹤没想到夜九竟会用这种方式破局,脸色铁青,正要再下杀手,却被反应过来的阿湘、赵铁等人拼死拦住,混战再次爆发。

但这一切,奚妄都已无暇顾及。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怀中这个人身上。

夜九躺在她臂弯里,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脸上的蒙眼布,在刚才剧烈的动作和倒地时松脱,滑落下来。

奚妄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

并非想象中的空洞眼眶,也不是可怖的伤疤。那是一双完好的、形状甚至堪称完美的眼睛。只是……瞳孔并非黑色,而是一种死寂的、灰蒙蒙的雾白色,仿佛覆盖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冰霜,映不出任何光影,空洞地“望”着上方一线狭窄的天空。

“你的眼睛……”奚妄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夜九的嘴唇动了动,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他似乎想笑,却没成功。

“年少时……被……一剑……刺中……瞎……”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如……不看……”

奚妄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混合着他脸上的血污。

夜九费力地抬起右手——那只手已经扭曲变形,却异常平稳地,探入自己怀中,摸索着,最后,将那个染血的玉瓶,轻轻塞进奚妄紧握的、颤抖的手心。

冰凉的玉瓶,沾着温热的血。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食指在奚妄掌心,缓缓地、坚定地,画了一个圆。从起点,回到起点,无始无终。

做完这个动作,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灰白的瞳孔中,那层死寂的雾霭,似乎微微散开了一瞬,映入了极高处,那一线渐渐亮起的天光。

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奚妄……”他看着她,又仿佛透过她,看着某个遥远的、温暖的影子,“你路上……有光……”

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我……看见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手臂无力垂落。

“夜九——!!!”

无法形容的剧痛、愤怒、悲伤、以及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火山,如同海啸,在奚妄体内轰然爆发!怀中的躯体迅速冰冷,腕间的玉蚕印记烫得像要燃烧,而一直被她以冰魄、玉蚕和意志强行平衡压制的《妄心诀》内力,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洪荒巨兽,咆哮着冲出!

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恐怖的波动骤然扩散!

周围的草木,无论是崖壁顽强的矮松,还是石缝间挣扎的野草,在瞬间失去所有生机,叶片枯黄凋零,枝干化为飞灰!离得稍近的几名五岳盟弟子,甚至来不及惨叫,便七窍流血,仰面倒地,气息全无!连山石仿佛都失去了颜色,蒙上一层死寂的灰败。

江千鹤脸色大变,急退数丈,运起全身功力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死亡侵蚀,眼中首次露出骇然之色:“这魔功……竟至如此境界?!”

阿湘、赵铁等人也感到心悸胸闷,但他们咬紧牙关,死死护在奚妄周围,抵挡着趁机攻上的敌人。

奚妄跪在那里,黑发狂舞,眼中左瞳似有冰晶碎裂,右瞳似有烈焰焚烧,周身气息狂暴混乱,宛如魔神降世,要将眼前一切连同自己一起拖入毁灭的深渊。

然而,就在那毁灭性的力量即将彻底失控、不分敌我地席卷一切时——

她掌心,那枚被夜九画过圆的位置,玉蚕印记忽然传来一阵清凉。怀中,夜九冰冷的躯体,他最后那句“看见了”,他画下的那个圆……如同一点微弱的、却顽固的星光,刺破了无边的黑暗与疯狂。

她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到极致的嘶吼,双手死死按在地上,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那狂暴外泄的毁灭之力,竟被她以难以想象的意志,强行扭转、拉扯、收束回体内!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她口中狂喷而出,溅在身前焦黑的土地上,也溅在夜九安静的脸上。她周身恐怖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整个人瞬间萎靡下去,脸色惨白如纸,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唯有那双眼睛,在极致的痛苦与虚脱后,沉淀出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深处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冰冷火焰。

“带他……走。”她哑着嗓子,对阿湘和赵铁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磨出来。

众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且战且退。江千鹤似乎也忌惮奚妄方才爆发又强行收敛的诡异状态,加上夜九已死,主要目标达成,追击并不十分坚决。

他们退到关外十余里一处相对隐蔽的山坳。

奚妄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亲手用剑——夜九那柄黑铁剑,在向阳的山坡上,掘了一个坑。她动作很慢,却很稳。阿湘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

她将夜九的遗体轻轻放入坑中,为他整理好破碎的黑衣,抚平他散乱的黑发。最后,目光落在他那双灰白雾霭、却仿佛凝视着天空的眼睛上。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覆上他的眼帘,为他合上。

“现在,”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蕴含着无尽复杂的情绪,“你可以永远看光了。”

泥土掩埋了黑色的身影,掩埋了那从未真正看见世间色彩、却最终“看见了光”的眼睛。

最后,奚妄将夜九的黑铁剑,剑尖朝下,稳稳地插入坟前。剑身没入土中尺余,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似在哀悼,又似在守护。

剑柄上,系着那条颜色已经黯淡、边缘磨损、却依旧牢固的黑色剑穗。

山风呜咽,吹动坟前的新土,吹动那简陋的剑穗,轻轻摇曳。

奚妄站在坟前,久久不动。阳光终于艰难地爬过山脊,洒下一片清冷的光,将她额前那缕散落的发丝,映得近乎透明。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瓶,瓶身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他怀中的温度,和掌心那个圆的轨迹。

光,真的在路上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走下去,哪怕双目已盲,哪怕以身殉道。

因为黑暗中,总得有人,去成为光。

哪怕那光,是用生命点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