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庙,再次成了风暴的中心。
距离上次无名盟于此地悄然立誓,不过数月。残破的庙宇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受伤巨兽,沉默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带着铁锈与杀气的气息。
火把的光芒跳跃着,将庙前空地照得一片惨白,也映亮了围拢上来的、密密麻麻的人影。五岳盟的弟子服色各异,却都面带肃杀;朝廷调拨的州府精锐兵丁甲胄森然,长枪如林;更有几位气息沉凝、显然身份不低的各派长老或朝廷武官,簇拥在一位面色阴沉的老者身旁——正是江千鹤。他们的目光,如同盯住猎物巢穴的群狼,牢牢锁死在河神庙那黑洞洞的入口。
谢临川站在队列前方,一身五岳盟亲传弟子的月白劲装,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手中握着那柄伴随他多年的长剑,剑未出鞘,但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头,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奉师门严令,会同朝廷兵马,“清剿盘踞河神庙之无名盟乱党,格杀首恶奚妄,余者若降可酌情处置”。命令冰冷,不容置疑。他知道庙里是谁,知道那里有什么——不仅仅是他奉命追捕的“魔教妖女”,不仅仅是他理念中的“乱序者”,更是那个曾在雨夜破庙中,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包扎伤口,并发出“他们的法度,在哪儿?”诘问的女子。
脚步声,从庙内传来。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碎砖败叶上,却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屏息凝神,兵刃出鞘的细微摩擦声连成一片。
一个身影,出现在庙门口。
奚妄。
她换下了惯常的青灰布衣,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衫,不知是从何处寻来,并不合身,显得空荡。白衣之上,自胸口往下,大片暗红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板结,像是开出了一朵狰狞而绝望的花。她的长发简单地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冷汗和血污粘在苍白的脸颊。
她走出来,站在庙门前那两级残破的石阶上,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沉寂,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随着夜九躯体一同埋入地下、沉没。额前那缕乱发,在火光和晨雾中,格外的刺眼。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最前方的谢临川身上。
四目相对。
谢临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见过她冷静筹谋的样子,见过她执拗反驳的样子,甚至想象过她穷途末路时可能有的疯狂或绝望。但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双眼睛——空洞,疲惫,视万物如刍狗,包括她自己,也包括他手中的剑。
他想起雨夜破庙,她为乞丐包扎时,那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神情;想起她质问“法度在哪儿”时,眼中跳动的、灼人的光。而此刻,那光熄灭了,只剩灰烬。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剑柄上那个小小的、母亲留下的“正”字烙印,此刻竟有些烫手。
江千鹤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内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妖女奚妄!你勾结魔教余孽,煽动乱民,对抗朝廷正道,罪恶滔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若肯束手就擒,供出同党,或可少受些零碎之苦!”
奚妄仿佛没有听见,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谢临川脸上,或者说,穿透了他,看向某个更虚无的地方。
她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手臂。
“谢临川!”江千鹤见奚妄无视自己,怒意更盛,转而厉声喝道,“还等什么?拿下此獠!”
谢临川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应该拔剑,应该冲上去,应该完成师门的命令,捍卫他一直以来所信奉的“正道”与“秩序”。这是他身为五岳盟弟子、身为谢临川该做的事。
可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河神庙所在的荒僻河岸,不知何时,渐渐聚集起了一些人影。
起初只是三五个,躲在远处的树后、土坡后张望。渐渐地,十几个,几十个……他们大多是附近的村民、渔夫、樵夫,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这边的火光和阵仗惊动,却又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围观。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细微的水流,开始渗透进凝固的杀气里。
“……那不是……前阵子在镇上救过王二狗家小子的那个……女大夫?”
“像是……穿的不一样,但脸有点像……”
“她怎么,犯什么事情了?”
“官府和这些大侠……围着她干嘛?”
“听说是什么‘乱党’……”
“乱党?可我听说她帮过好些人……”
声音虽小,但在场之人大多耳聪目明,如何听不见?江千鹤脸色一沉,正要呵斥驱散闲杂人等,变故骤生!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忽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她跑得踉踉跄跄,却异常坚决,径直冲到阵前,“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谢临川和江千鹤面前不远的地方,连连磕头!
“大人!青天大老爷!”老妇的哭声嘶哑凄厉,“使不得啊!使不得!这位娘子不是坏人!她是好人啊!我孙儿前些日子掉进冰窟窿,眼看没气了,就是这位娘子路过,用针扎、用手摁,硬生生把我孙儿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她还给了老婆子钱抓药……大人,您行行好,她真是好人,不是乱党啊!”
老妇的哭诉,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又一个汉子站了出来,挡在了老妇身前,对着江千鹤等人抱拳,声音粗嘎却响亮:“这位……大侠!俺是下游打鱼的李老四!去年夏天发大水,俺娘困在屋里,是这位娘子带着人帮着救出来的!她没要钱,连碗水都没喝!这样的好人,怎么能是乱党?!”
“还有我!”一个瘦小的妇人拉着个孩子,也鼓起勇气上前几步,“我男人病了,没钱抓药,是织女社的蒋娘子接了绣活给我做,工钱公道,才救了急……蒋娘子她们,和这位娘子是一起的!”
“对!泊舟会的耿大哥他们也是好人!运货从不克扣脚力钱!”
“她们还教娃娃们认字……”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围观的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们有的还带着恐惧,有的眼神躲闪,但脚步却坚定地向前,沉默地,站到了河神庙前,站到了奚妄与无名盟众人(阿湘、蒋娘子、赵铁、陈三等人已护在奚妄身后)的前方。他们没有武器,只有单薄的身体和朴素的衣衫,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道歪歪扭扭、却异常厚重的人墙。
人墙之后,是垂着手臂的白衣女子,和残破的河神庙。
人墙之前,是刀剑出鞘的正道与官兵。
谢临川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火光跳跃,映照着那些饱经风霜、此刻却写满坚决与恳求的面孔。老妇额头的泥土,汉子粗糙开裂的手掌,妇人眼中强忍的泪光,孩子懵懂却紧紧攥着母亲衣角的手……
这些面孔,与他记忆中那些高高在上、谈论着江湖大势、门派利益、朝廷褒奖的师门长辈的面孔重叠、交错。
“临川,你要记住,正道即秩序。维护纲常,肃清奸邪,便是大义。凡乱秩序者,无论缘由,皆为魔道,当诛。” 师父威严的声音在脑中回荡。
但这些年,他亲眼所见呢?五岳盟名下田庄欺压佃户,管事打死人,上报只是“暴病而亡”;某位师叔与贪官往来密切,强占民田开辟别院;江南水灾,朝廷拨下的赈灾银被层层克扣,师门却忙着接待钦差,歌功颂德……还有那些被“正道”剿灭的“邪魔外道”,其中有多少,不过是像黑水谷前身“护商盟”一样,不肯同流合污的硬骨头?
“他们的法度,在哪儿?” 奚妄雨夜的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他心底。不是质问,而是叩问,叩问他一直以来坚信的一切。
眼前的百姓,用他们的身体,给出了答案。法度不在堂皇的律例里,不在威严的刀剑上,而在人心最朴素的认知里——谁对他们好,谁在他们绝望时伸出过手,谁就是他们心中的“法度”。
“谢临川!”江千鹤的厉喝将他从激烈的内心挣扎中惊醒。大长老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杀机毕露,不仅是针对奚妄,更是针对这些“不知好歹”、“被妖女蛊惑”的愚民,以及……迟迟不动手的谢临川。
“师门养你教你,便是让你在此刻犹豫不决,同情妖邪的吗?!”江千鹤的怒气如同实质,“再不动手,以同党论处!”
同党论处。
四个字,斩断了他最后的退路。
谢临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中的剑。剑鞘与剑身摩擦,发出“锃”的一声清鸣,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百姓眼中露出绝望,无名盟众人绷紧了身体,江千鹤等人则露出“早该如此”的冷厉。
剑,终于出鞘了。
雪亮的剑锋,在火把下流转着寒光。
然而,剑尖所指的方向,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它没有指向庙前的奚妄,没有指向那些百姓。
谢临川的手臂稳定得可怕,剑锋缓缓移动,最终,稳稳地指向了他身侧的——五岳盟同门,指向了脸色骤变的江千鹤!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决绝。
“若正道……”他的声音干涩,却清晰地在每一个角落响起,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力度,“便是视百姓如草芥,便是为了所谓的‘秩序’可以不分青红皂白,便是不顾这些活生生的人的死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那这正道——我叛了!”
死寂。
然后是炸开锅般的哗然!五岳盟弟子惊呼怒骂,官兵阵型出现骚动,百姓们目瞪口呆,连阿湘和蒋娘子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江千鹤勃然大怒:“逆徒!你敢!”
“杀!将这些乱党逆贼,统统格杀!”他咆哮着,率先一掌向谢临川拍去!掌风凌厉,显然含怒而发,欲置其于死地!
谢临川挥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连退数步,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眼神坚定,毫不退缩,剑光展开,竟是主动迎向了扑上来的同门与官兵!
“保护谢大侠!保护奚娘子!”蒋娘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喊道。无名盟众人虽然人少,但此刻绝境之中见生机,又见谢临川如此决绝倒戈,士气大振,纷纷呐喊着迎敌。
混战瞬间爆发!
谢临川的剑法本就高明,此刻更是拼了命。他知道自己此举意味着什么——身败名裂,师门除名,天下通缉,甚至可能累及早已亡故的父母名声。但他剑锋所向,再无迟疑。他护在奚妄和那道脆弱人墙的前方,剑光如练,竭力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然而,敌众我寡,他再勇猛,也难以兼顾。为了替一个险些被长□□中的百姓挡开攻击,他后背空门大开。
“嗤!”“嗤!”
两柄剑,几乎同时从他背后刺入,穿透!
谢临川身体猛地一僵,剑招顿滞。他低头,看着从胸前透出的、染血的剑尖,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释然。
“谢临川!”奚妄的惊呼终于响起,那死水般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她想要上前,却被阿湘死死拉住——她内力过渡使用,根本无法战斗。
谢临川强提一口气,反手一剑逼退身后的敌人,踉跄着退到奚妄身边,背靠着残破的庙墙,勉强站立。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月白劲装,滴落在地。
几个无名盟的汉子拼死冲过来,将他护在中间,且战且退。百姓们也在混乱中或被驱散,或跟着后退。
江千鹤还想追击,但谢临川的突然倒戈和百姓的干预,显然打乱了他的部署,加上奚妄方才在剑门关展现的恐怖实力余威犹在,他心中终究存了顾忌,追击并不坚决。无名盟众人得以护着奚妄和重伤的谢临川,且战且走,再次隐入晨雾弥漫的河岸荒草与芦苇荡中,暂时摆脱了追兵。
一处隐蔽的河湾破船下,众人暂时喘息。
阿湘迅速为谢临川处理伤口,那两剑极深,伤及肺叶,鲜血汩汩涌出,她的药粉撒上去,很快又被浸透。谢临川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还强撑着意识。
奚妄走到谢临川身边,蹲下。她看着他胸前可怕的伤口,看着他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痉挛的脸,沉默了很久。
“何必?”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震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谢临川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他涣散的目光望着破船缝隙里漏下的、越来越亮的天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选的……不是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着力气,说出了最后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坚持:
“……是…良心。”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奚妄定定地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他手中至死未曾松开的、染血的剑,剑柄上那个小小的“正”字,已被鲜血浸透,模糊不清。
晨光熹微,照进破败的船舱,一半落在奚妄的身体上,一半落在谢临川染血的胸膛。
光与暗,生与死,背离与坚守,在这一刻,以最惨烈也最直接的方式,交织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良心。
这两个字,在血与火之后,竟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