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字摘自一本边缘被火燎焦、纸页泛黄脆裂的私密札记,字迹虚浮颤抖,墨迹时有晕散,显是卧病无力时所书)
……
寅时三刻。
窗外还是铁青的,只有东边云脚透出一点将明未明的死白。风声像谁在呜咽,从窗缝里一丝丝钻进来,带着江南冬日特有的、能沁到骨头缝里的湿冷。
承志又烧起来了。
我摸着儿的额头,那温度烫得我指尖发颤。不是寻常孩童发热的温烫,是那种……能把皮肉都灼透的滚烫。他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不住地抽搐,嘴唇干裂得起皮,泛着不祥的紫灰色,呼吸又急又浅,像破风箱在拉。喂进去的药汁,转眼就顺着嘴角流出来,混着暗色的沫子。
我把他搂得更紧些,用帕子蘸了冷水,一遍遍擦他的额头、脖颈、小手。水是冰的,可擦上去,转眼就温了,再擦,又烫了。这火,像是从他骨头里烧出来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婆母方才来过一趟,站在门边,远远地望了一眼,没进屋。我听见她在外面跟管家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像针,扎进我耳朵里:
“……瞧着是不中用了。棺木……该预备起来了。也不用太好的,柳木的就成,省得……晦气留太久。”
柳木的……棺木。
我的承志,我的儿,今年才五岁。上月还扯着我的袖子,要去巷口看卖糖人的,眼睛亮晶晶的,说等爹爹病好了,要爹爹给他买个小马驹的糖画。
现在,他们已经在商量给他备柳木棺了。
……
典当嫁妆的银子,只换来三帖药。
最后一支鎏金的簪子,是娘留给我的。上面刻着小小的芙蓉花,她说芙蓉性韧,经霜尤艳,盼我如它。当铺朝奉掂了掂,眼皮都没抬:“鎏金的?里头怕是铜的吧。三钱银子,爱当不当。”
三钱。换三帖药。
郎中来时摇头,说这症候来得凶险古怪,像是寒邪入髓,寻常药石恐难见效。我问要什么药才能救,他沉吟半晌,才道:“除非……有极纯的昆仑雪莲心为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此物罕见,非大机缘、大富贵不可得。且……即便有,也需十日内入药,过时……神仙难救。”
昆仑雪莲心。
我连三钱银子都要典当簪子去凑,哪里去寻那等传说中的仙药?
……
天好像亮了些,灰白的光透进来,照在承志惨白的小脸上。
他忽然不动了,抽搐停了,呼吸也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晃他:“承志!承志!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
他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好像在做一个很痛很痛的梦。
……
忽地,就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将明未明的清晨。
那会儿我还待字闺中,黎儿……我的小妹,也才总角年纪。我们躲在暖阁里,围着熏笼,一起绣一方枕帕。她要绣蝴蝶,我绣海棠。她手笨,总是把翅膀绣得歪歪扭扭,线头也藏不好。
她气鼓鼓地拆了又绣,绣了又拆,最后把针一扔,眼圈都红了:“姐,我又绣坏了!总是绣不好!”
我笑着捡起针,拉住她的手:“傻黎儿,急什么?花样绣错了也不怕,” 我指着那歪斜的蝴蝶翅膀,“你看,从这里拆开,重新理好线,再绣过便是。绣活是这样,慢慢来,总能绣好的。”
她眨着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看我,看了好久,然后用力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嗯!拆了重来便是!”
那方枕帕后来到底绣成没有,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熏笼很暖,妹妹的手很软,她说“拆了重来”时,眼神亮得像是能把所有错误都照亮。
……
如今,人生绣错,可还能拆?
嫁错了人?走错了路?信错了命?还是……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是朱家的女儿,不该是李家的媳妇,不该……把承志带到这世上来受苦?
这一针一线,缠缠绕绕,绣成了如今这千疮百孔、进退无路的困局。线头早已打成死结,绣绷崩裂,图案扭曲得面目全非。
从哪里拆起?
又或者……早已无处可拆。
……
承志的呼吸,好像又稍微回来了一丝丝,极其微弱,却还在。
我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洇湿了他的鬓发。
黎儿……
阿姐这辈子,大概是真的绣错了,绣坏了,绣到绝路上来了。
可你当年说……“拆了重来”的。
你如今……在哪里呢?
这死局……
你还愿意……
来帮阿姐……
拆开吗?
……
(札记至此中断,后续纸页有被泪水晕染和大片空白,再无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