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郁卒不堪之时,云尘发话了。
“走。”
“……去哪?”
云尘看向他,“师兄不去报仇?”
报仇?现在?
他当然想报仇,但是……
他身体后仰,不顾什么形象了,双手一撑,肩膀耷拉下来,语气焉焉的。
“……我累了。”
云尘没什么反应。
“我自昨夜开始赶路,一直到现在没歇,还弄成这幅模样。”他怏怏阖上眼皮,“我的冰蚕丝外氅丢了。”
“……”
他头一歪,冲云尘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若非你,我现在还蒙在鼓里,替人巴巴数钱。”
云尘面色未改,只微微垂下眼帘,“他们随时会催动蛊虫,如今你为鱼肉,女娲石只能替两回了。到时我也救不了你。”
“不还有两回吗?”
“……”
渊九叹了声,幽幽道,“我现在浑身难受……又累又渴,快被这太阳晒死了……”
“一点力气也没……云兄,我好像病了?我腿脚没力气,走不动道,身上难受得紧……”
云尘有些无奈,“那你想怎样?”
“喝水,休息。”渊九低头推搡着他的胳膊,“我动不了。”
云尘打量着这位他在三岛十洲唯一熟识的仙人。他明白这便宜师兄平日过得骄矜,有些少爷小姐脾性,却未料到他这般娇气,简直吃不得一点苦。在这攸关性命的要紧时间,还有心思作。
换作以往,他定撇下不管。但……
“……等会。”扔下两个字,云尘迈向崖边,飞身而下。
渊九没作声。他脑袋昏昏沉沉,瞅着那缁色身影消失在崖边,郁郁寡欢地阖上双眼。
崖上的风大了起来。他侧过身子,将脸藏在袖子后边。
为何他非得受这苦……
正怨天尤人之际,耳畔传来云尘的声音。
“给。”
他仍将脸庞埋在袖中,只眸子徐徐往上一瞟。
视野间闪过一截红彤彤的物事。
“嗯?”
他放下袖摆。云尘在他跟前,手中提着串通体赤红之果。此物也是奇怪,枝与实竟泛着毫无二致的焰色,明明如绯,红得炽烈又奔放。
“这是……赤茯?”
他将其接过,好奇得捻捻一颗颗珊瑚珠般结成串的果实。
“新鲜,我在籍子间读过,真正的还是头回见。”他望向云尘,“你这来去如风的,上哪搞的这东西来?”
“你不是渴,赶紧吃罢。”
就这么吃?他虽于典籍间学过此草药性,但神农尝百草前都得了解清楚底细,这种传说之物他能轻易吃吗?
扭头望去,云尘在一旁靠着半截树墩盘腿而坐,似乎在等他。
他也不嫌脏,就这么抱臂席地而坐,似乎还阖上了眼。他身得白,又爱穿一袭黑,瞧着像工笔画里走出的人物,却半点不讲究。
这人也怪,按理说也折腾了一夜,怎不见他乏?
“洗过没?”他问了声。
闻言,云尘掀开眼皮。
“洗了。”
罢了。他也懒得纠结那么多,摘下一枚果实放入口中。
果实皮薄,牙齿轻轻一顶便破,果肉溢出,竟入口即化,汁液带着一股清凉甘甜,好似盛夏的一碗梅子汤,入口生香,令他精神一振。
他忍不住接二连三地吃了起来,那珊瑚珠般的果实串子在他手底愈来愈稀疏。
“唔……这传说中吃了能白日飞升的神果,味道的确不赖。”他捻起一枚赤红的果实,眯眼仔细打量着。
“云兄不渴吗?过来吃点?”
“我味觉不灵,不太爱吃这些。”云尘道。
“瞧我的,竟忘了这茬。”他露齿一笑,“那就多谢云兄不辞辛苦为我摘果子了。”
“也是稀奇,你怎么知道这岛上有赤茯的?”
“海内诸岛,生有狌狌。”云尘解释,“其爱搜集带有甜味的奇珍异果,我方才正好遇见一只,将它嘴里的抢了过来。”
“……”
渊九放下了果子。
“云兄……好生厉害,我从未听过这说法。”他眼角抖了抖,默默擦了擦嘴。
云尘“嗯”了声。
“咱们能出发了?”
这人比自己还急。
“说实话,这有些不妥。”
吃了满腹甜香清爽的赤茯果,他感觉好多了,脑子也清明起来。日头仍不减,他往旁挪了挪,站在云尘旁的树荫下。
“天织圣道是大荒南隅的偏远门派,我们对其可谓丝毫不知底细。桑杨姐弟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在我体内下蛊,定有别的招,扮猪吃虎。”
“你说他们千里迢迢远赴三岛十洲,有何目的?他们混进来这些时日,又把一个村的人弄没,这十洲中不知已有多少他们的豢物。如今敌暗我明,我们这般贸然行事,不怕中了陷阱?”
“我看咱们还是回紫府洲呈报,请上仙们出马。”他整了整衣带,“不知目的的邪修潜入三岛十洲,借机作乱,身上还沾着魔炁,这可是攸关仙洲安危之事。”
云尘抬眸。
“你体内可是有随时会发作的蛊毒。他们一击不中,定会再次催动,你没多少时间了。”
“……”
也对。
“不还有两次,急什么……”渊九嘴上轻松,但内心仍隐隐犯怵。
他压抑着不安,仍道,“他们方才未得逞,已知晓我有应对之法。我是他们好容易吊上的大鱼,不可能轻易放弃,定会前来试探我。”
“与其深入虎穴,不如守株待兔。十洲之大,我们还怕找不着帮手?”
“何况……”他堆起笑,声音渐小,“我,没什么本事,也不擅长进攻。现下累了,也折腾不动……”
“若是还未碰面,女娲石便耗尽,你成了他们的人,到时如何是好?”
“这嘛……”
渊九蹲下身,笑眯眯对着云尘。
“这不是还有你吗,师弟。此番若是功成,自然是大功德一桩,你也不用愁了。”
云尘睫毛微微颤了颤。
此人第一次喊自己“师弟”。
“你要保护好我啊。”他语重心长地执起云尘一只手,“要是我被他们控制了,你得护着我,别让我受伤。特别是这——”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事成之后回去领赏,记得把我捎上紫府洲,让青童大君底下的长生仙替我把蛊祛了。”
云尘沉默片刻。
“我尽力。”
渊九满意了。
垂眸,对方手指修长素白,指节分明,指甲圆润整洁,是顶漂亮的好手。
就是有些凉。
“对了……我一直有些困惑。”
云尘望向他。
“为何师弟的体温比常人低?方才我在洞内探你的脉,好似……”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剧痛袭来。如一把重刃自头顶狠狠劈下,要让他当场天灵碎裂,脑浆飞溅。
视野颠倒,他倒在地面。失去意识前,他恍惚见到云尘的双唇微启,似乎说了什么。
阒暗笼罩眼前。他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