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漫无边际的海。
此处乃一片真空的汪洋,连时间也停滞。
海水自四面八方而来,他立于汪洋间唯一一块峭礁之上。深红的血浪拍打着礁石,一声声,响彻这片无尽无垠的时间之海。
天空弥漫着仿佛要焚灼一切的赤红暮霞,汇成河流倒流入海。分不清海是天的血液,抑或天是海的根须。
这片赤色世界单调又乏味,他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视野尽头,渐渐出现一道人影。
其人遥遥伫立海天之间,玄色的衣襟漂浮在波浪中,随着一层一层赓浪起伏着。是赤色天地间唯一一抹异色。
他感到眼睛有些痛,好似被晃花了眼。
他朝那道人影追去。
海水很浅,海浪拂过身侧,他一步步迈向那人。
尚隔数尺之时,其人缓缓回首。
是云尘的脸。
云尘转身面朝他。
其人披着一件玄色外衫,除此外不着寸缕。无边无际的深红簇拥而来,没过其人腹部,衬得冷白的肌肤形如幽鬼。
其在光与影之中,天空与大海交汇之隙。满目的赤色为其面庞镀上一层余温。
不知为何,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了他。
脸颊淌过温热液体。
他在流泪。他的双目早因哭泣而疼痛不堪。
他为何流泪?
愈往前,他感到步伐愈重。海水温柔涤荡,却又以万钧之力将他推开。待来到云尘面前,他已精疲力竭,汗如雨下,难以为继。
他好累。但他还不能,不能倒下。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云尘面庞。
云尘垂下长睫,神情宁静而柔和。
指尖滑过脸颊,带上了一抹血痕。
他迟疑着抽回手。
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是……谁的血?
“你想知道吗?”
云尘开口道。
“剖开我看看,我的血。”
如梦初醒。他猛地低头。方才抚摸云尘的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尖刀。
“不……不……”
他嗫喏着,双手捧起那把刀,浑身抖如筛糠。
“事到如今,还是杀不了我吗?”
“你杀了明河,杀了所有人,唯独杀不了我?”
“时之涯只为一人而流。”云尘的声音很轻,“这是我的罪,你看。”
他凝视那两片不断翕张的薄唇,忽的怒火中烧,想狠狠将其捂住。
他照做了。
一手捂住云尘的唇之际,另一只手中的尖刀已刺入眼前人胸膛。
云尘倒在他的臂弯间。
他见到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在云尘脸上,滑落而下,冲刷那道血痕,带着血色,流到脖颈、胸膛、全身。
云尘没有流血。
他没有血。
他是一具可悲的空壳。他的体内,什么也没有。
极远处,传来一阵渺茫钟声。
抬首,永远无法到达的海天一线,燃烧的海平面缓缓扩张,沸腾。
一只横亘穹世的巨眸,自海天之间睁开。
它在云层之后,在尘世无尽的赤色之后,窥视着一切。
它不是属于此间之物,森罗万象倒映其中。它在宇宙洪荒、霜天万古的更高处。
“……你还要这样多久……”
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又如同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
“……你的坚持毫无意义……”
燃烧天空的血徐徐汇入海洋。汪洋燃起烈焰,海水愈发滚烫,狂流逆卷,要将他灼烧殆尽。
他的心脏剧烈颤抖收紧,好似被一只大手攥作一团。
“我……”
低头,云尘胸膛苍白的豁口之中,不知何时长出一簇簇血红的花。花叶绚烂虚幻,呈怒放之势,如同燃烧的蝶翼。它们钻出皮肉,在这具冰冷的身体上开得诡谲而炽烈。
这种花……他曾见过。
“不。”
他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别走。”
“别走……”
海天之际的红光一瞬无比炽热,世界笼罩于永明,剧烈的光照顿时刺瞎他双目。
他拖着云尘,二人在幽暗的寂静海中不断下沉,下沉。
他逐渐失去所有感知。海水温柔地流经身体,包裹着他。在一片宁静的阒暗中,他轻轻阖眸,渐渐蜷缩起来,如同母腹中的胎儿。
“妈妈……”
……
渊九……
渊九……
黑暗中,好似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
……渊九?
“师兄!渊九师兄!”
“渊九!!”
猛然睁开眼。
迷蒙视野中,松珀焦急万分的脸近在咫尺。
“渊九!”她发疯般推搡着他,飞燕双髻散乱飞舞。
“你快醒醒!醒醒啊!!”
他被推得东倒西歪,脑门好似撞上了什么东西,硌得生疼。
“……嘶!”
听他叫唤,松珀猛地往他面前一凑。
“醒了?!师兄??”
他捂着脑门,呲牙咧嘴,一把扣住松珀肩膀把她往旁边按。
“疼死我了……”
“可算醒了!”松珀惊叫着甩开他的钳制,扯住他胸前衣襟往前拽。
“我差点以为、以为……”
他一把捏住她的脸,往边上一掰,将对方欲说的半句扼杀在喉间。
“吵什么吵!”
“我还没死呢!”
他拨开松珀,自草叶间支起身子。
“这是何处?”
“师兄!”松珀一把抱住他胳膊,哭喊道,“没时间了,你快想想法子啊!”
“什么?”
她急得快哭出来。
“咱们被天织圣道的毒潮围炉了,尘哥哥守着外边!你快去帮他!”
渊九愣了。
“快啊!!”松珀死命朝他呐喊。
他浑身一颤,蓦地奔出。
“好好躲着,别乱跑!”
不知睡了多久,此时天色已沉,如血残阳笼罩此间。树影纷乱摇曳,如幢幢婆娑妖影,窸窣不止。
风声夹杂绵延不绝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这是一处绝崖。他与松珀在后方的山壁处,云尘……云尘在哪?
抬眸,只见一道缁色身影立于崖边。无数五毒怪众、虫蝎虺虿,自幽暗处爬上,在入目所及之处嘶鸣纠缠,又被一道道剑光斩落,不知疲惫,永无休止。
云尘手中握着一把通体玄黑之剑。他孤身伫立浩荡毒潮之前,橫臂一挥,剑光所到之处,黑炁如影随形,毒潮溃不成军。
这是渊九第一次见到他用剑。
他又一挥斥,剑光横扫,以其为圆心,毒虫凡触及者皆湮灭无形,露出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地面,但须臾间又被毒潮爬满。
“尘师弟!”
云尘微微侧眸一瞬,动作丝毫未停。
他疾奔而去,与云尘背贴背站定,腕间天冬铃大亮。
“怎么回事?!”
“你突然晕倒,松珀师妹来寻,不知为何引来了天织圣道的毒潮。”云尘语速极快,“我让她守着你。”
“啧,师妹不会也被种上了蛊?”
渊九袍袖翻飞,十四环乌刃顺着臂腕回旋飞舞,薄如蝉翼的刀片飞出,划出道道金绿交错的弧线。飞刃过处,寸草不留。
电光火石间,斜刺里极速飞来一道黑影,还未看清便被云尘一剑斩断。
虫尸落到地面,扭曲着散发一阵诡异气体。
“有毒,快屏息!”渊九喊道。
与此同时,黑炁席卷而来,虫尸顿时化作齑粉。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
“可有受伤?”渊九问。
云尘摇头。
看着他的侧脸,渊九脑海蓦地浮现方才梦中的场景。
那梦纷乱诡谲,令人心惊。
他怎会做那种梦?
一时怔愣,敌人已袭至身前。
一阵腥风掠过额前,渊九躲闪不及,门户大开,抬眼,不可名状毒物的巨口正对着脑门。
眼看避无可避,眼前一花,毒物已被猛地击飞。那东西撞到山石之上,毒血浇淋而下,下一刻便被随之而来的黑炁蚕食。
云尘一脚将旁边一只飞蜈蚣踹飞,长剑横扫,划开一一道漾着黑潮的剑气。
“退至我身后。”
渊九回神,暗自后怕。
现在可不是分心之时。
毒液纷飞,二人合力,毒潮近不得身,也丝毫不减攻势。局势陷入胶着。
几滴毒血飞溅到渊九衣摆,顿时灼烧出一串破洞。
渊九唤回乌刃,指诀掐动,心诀运转,澄澈的蘅芜清息涤荡开来,弭平周遭毒气,形成一道回环屏障。二人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缠斗不是办法。”他道,“我们得突围,甩开它们。”
云尘收回长剑。
“如何突围?”
他上前一步,搭上云尘握剑的手。
“你我合力击之,破开毒潮,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