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云尘松开了他。
“怎来得这般慢。”
他望着渊九,片刻后神色微微变了。
他启唇欲言。却蓦地弯下腰,背靠土砾,捂住嘴咳嗽起来。
他咳得厉害,背脊深深弓起,身体颤抖。
渊九犹豫片刻,上前扶住他,轻抚他的背部,一面注入温润的蘅芜灵息。
“没事罢?”
兹是疗愈之能催动,云尘咳声渐止。
他放下手。掌心躺着零星泥块,其中纠缠着一些缓缓蠕动的黑炁。
他抹了把嘴角,扔掉那些东西,垂首轻轻喘息着。
“……你怎样了?可无恙否?”
“无妨。”云尘将头轻轻抵在岩石上,偏头望来,声音很轻,“先前急了些……不当心,吃了一嘴的泥。”
渊九抿抿唇,定了定神,问道,“发生何事?我来找你,却见你——”
方说半句,却被云尘骤然打断。
“师兄被攻击了?”
渊九一愣。
“被攻击?”
云尘抄起他手臂,将袖摆往上一捋。
栾乌铃安静挂在腕间,其间坠了一颗质若琉璃绯珏的宝珠。宝珠的光华,相比上回黯淡了些。
“它替你挡下了。”
渊九瞪大眼睛。
他方才的那阵剧痛,竟是遭人攻击?
“我这一路半个人影也无,谁干的?”他收回手,拇指碾着那颗女娲石,“我就说怪了,怎么好端端突然痛的要命……”
他环顾四下,“云兄,你呢,怎么还在淮津岛,发生何事了?为何方才你……是那般模样?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他问得急,一串问题扔出去,却见云尘并不开口,只是安静注视着他。
他被看得有些发毛。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云尘望着他,面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他生得好,五官哪处都挑不出错,笑起来自然是分外赏心悦目的。
渊九却觉得那笑好像没进入他眼底,令人隐隐不安。
云尘收回眼神,自岩砾间迈下,步向洞口。
“你有许多问题想问。”他扔下一句,“此处非谈话之地,出去说罢。”
他似乎并未受伤,身形轻快,纵洞穴幽暗不可辨物,他却如履平地。
渊九回神,忙追出去。
“等等我!”
到了外边,却不见人影。
耳畔传来风声,抬首一望,云尘远远坐在山壁顶端,逆着海风不知在看什么。
渊九足尖一点,腾挪直上,来到他身旁。
“云兄?”
云尘却比了个噤声手势,在奔涌海风间抬手,似乎感知着什么。
渊九犹豫片刻,在他身旁坐下。
巽风呼啸着鼓起他猎猎缁袍,半晌,他垂下手臂。
“让它跑了。”
“谁?”渊九问。
“蛇瘟。”
“蛇瘟?天织圣道的东西?”
他总算想起了那门派名字,忽得回过味来,“底下的虿毒也是那道中之物,莫非……”
“没错,此处发生之事与天织圣道脱不了干系。我昨夜遭逢蛇瘟妖女,与其搏斗数时,将其封于玄冰,不想被你放了出去。”云尘道。
“你说……那些红色的东西?”
云尘点头。
渊九一时语塞,“你在冰中一动不动的,我瞧着犯怵,不留心碰了一下。谁知你那冰块这般脆弱,轻轻一碰便碎了……”
没想到,为了困住那邪物,云尘竟自封于冰。他心急之下却是帮了倒忙。
云尘摇摇头。
“无妨。本身便是唤你来替我解封。不然我得冰眠数日方能醒来,反而误事。”
“你这是什么奇术?我从未见过,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渊九奇道。
“散修行走,总要会点偏门法术,班门弄斧罢了。”云尘淡淡道,“师兄平日呆在仙洲,没见过的不多了去了。”
“也对。”渊九掸掸手上的灰,“不过云兄你也是,说好离开,仗着自己本事乱闯,若真遇到危险如何是好?”
“对了,之前你说有事要办,怎么还呆在岛上?”
“先不谈这个,眼下你的事比较重要。”云尘目光向他移来。
“我?”
“你可知被谁攻击了?”
渊九甩了甩衣袖,“我哪知道……那莫名的剧痛很是邪乎。云兄可清楚?”
“你中蛊了。”云尘道。
“哈?”
他愣了半晌,笑容绽开,“开什么玩笑?我是谁?谁给我下了蛊,我会不知道?”
“你来的路上,可有受伤,可有遇见何人?”
渊九点头。
“是遇到了人。但是先前那布衣小子。他非要我去看他那半死不活的姐姐,我拗不过……”
他将来时经历一五一十讲给云尘。
云尘垂眸,安静听他描述。
待他说罢,抬眼,“你听说过‘五两银’吗?”
“两人各二两,剩下四处打扎一两,不啻坑蒙拐骗,烧杀掠夺。‘银’为暗语,可指代欲谋之物。”渊九道,“这不是民间术法,云兄此话怎讲?”
“你被种的蛊,便是‘五两银’。”
渊九眨眨眼,“你是说……有两个人……”
对了。他所遇之人,桑杨和其姐,便是二人,且都接触过他。但是凭他俩的本事,遑论下蛊了,便是蛊虫都养不起罢?
“不对啊,他们那副模样,没死就谢天谢地,还下蛊?有那本事,还呆那破地?除非——”
他话音一滞。
他想起来了。
他们都接触过自己。自己,也为他们治愈过,输送过灵息。
“你是说……桑杨姐弟?”
“明白了?”云尘微微眯眼,似乎带了丝笑意,“此蛊需二人方可完成,你也是其中一环,少了谁都成不了。”
“你作了蛊的容器,待蛊长成,你已与其浑然一体,如何察觉?”
“他俩下的蛊?”渊九却否认,“他们凭什么给我下蛊?我可是他俩的恩人,恩将仇报便罢了,他们有这个本事吗?那为何不下给别人,偏偏是我?”
“是他们。”云尘看着他,“你第一回救桑杨,他便在你体内埋下了蛊种。蛊种自然生长却隐而不发,待成熟后,他姐姐便是那把解封的钥匙。”
渊九笑容渐渐消失了。
“……也就是说,第一次遇见桑杨时,他就在算计我了?”他缓缓道,“敢情他偷玄机阁玉牌,是为引我入彀……”
“我见他可怜,为他祛除魔染,又予本命蘅芜灵源救助他姐……昨夜自讙口救下他,还巴巴去看他阿姐……感情都是计算好的?”
“我还笑他蠢,对将死之人这般执着……原来,我才是最蠢的那个……哈哈哈……”
他声音微微发颤,说着说着,不禁闷闷地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笑声愈来愈大。他低首,头颅深深埋下,肩头不住颤抖。金色发丝垂下,随着动作上下飞舞,掩住仙人神色。
云尘在一旁安静看着他。
他笑够了,抬起面颊,碧色眼眸不复往日温和,染上一层冷意。
“好你个桑杨……下回遇见……”
他咬牙切齿。
“定让你死得很难看。”
“他们在你身上下蛊,定是对你有所企图。伪装成魔瘟之人,是为了引起你的同情,借机博取信任。”
“他们目的是什么?我一届闲仙,本领财宝样样没有……我有何可图?”渊九冷声道。
“他们很急。你方离开,便下手了。若非女娲石抵挡,你此刻恐怕已入其圈套,被其操控。”
“好歹毒的手段……”回想起那阵钻心剧痛,他面色凝重起来,“这是要一击摧毁我的意志,直接让我作蛊虫的肉榇。”
“你说他俩所染魔瘟也是假的?但我分明亲眼所见,他们身体的侵蚀模样。我接触过许多魔染之人,他俩骗不了我。魔瘟是真,千真万确。”他抬眼看向云尘。
云尘垂眸,“或许罢。他们的目的尚不明确,但总归是要你的命。那村人消失的渔村,与其也脱不了干系。你可知天织圣道背后是谁?”
渊九思索道,“记不太清。好像……他们的首领叫作什么圣母?以毒入道的旁门左道,应是向着骊山老母那边的。”
“骊山老母……”云尘沉吟。
渊九本想听他说道一番,却见他耷拉下眼皮,不做声了。似乎在思索什么。
日头很毒,他被晒得有些受不了。
眯起眼,为自己探了探脉。脉相平稳,并无什么异样。这邪蛊当真厉害,无声无息没点痕迹,像枚种子埋在体内,随时可以破土而出。
想到自己体内生着虫子,他一阵恶心。此刻他脏臭不堪,乏困交织,泡了水的衣物被汗水浸湿,沾了尘土,已经没半点样子。哪一处都不体面。
苍天无眼。他蘅芜君渊九修的是百药岐黄之道,不争不抢上善若水,救人无数,平生从未做过一件坏事,除了贪图安逸了点,不欠任何人。
这是流年犯太岁,天冲地克星垂野,月孛侵斗犯天罗。好心没好报,善人活该倒霉,世道就逮着他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