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驭风逐云,游驹般掠过片片青麟长川,约莫半柱香功夫,抵达了游仙丘。
来到芜园门前,渊九方长舒一口气。
“哎……真是折腾哪。”
天色将晚,夕照飞鸟,山色空蒙,暮霞氤氲。夕晖落在芳菲小庭间,为万物镀上柔和的暖金。
“云兄,我去换身衣服,稍等片刻。”
云尘点点头。环顾一周,靠在轩榭围栏前,似乎在观赏着池中鲤。
渊九快步进入屋内。
换上洁净合身的衣袍,整理了一番头发,他感觉自在多了。走出门外,只见云尘正坐在庭中的躺椅之上,低头翻阅着他的《百药经》。
“你也会看药典?那本书,我一般午后读,好睡。”
他来到壁边风炉前,轻轻弹指,灵力引动灵火燃起。风炉呜呜作响,白色蒸汽徐徐荡开。
“喝茶么?”他问,“我很会泡茶哦。”
“师兄不是说,要请我喝酒?”
“嘿。”渊九嗔道,“说了别客套,怎么学起他们喊我师兄了。”
“总是要叫的,不是吗。”云尘垂下眼帘。
“那我还要唤你声‘师弟’咯。”渊九不置可否,“饮酒是晚上的事,这会喝了,多浪费。”
“这芜园的‘天醴’,一般人求我都不给,今儿可便宜你了。”
坐在茶台前,他从数只罂间挑了挑,取出茶叶,细细用茶碾压碎。
“那便喝‘三月暮’罢……”素手轻拨罗合,将茶末倒入茶铛之中,清香顿生,“正好我今个想喝。”
“师兄真是好雅兴。”云尘道。
“山上的日子不就这样。”渊九笑道,“年复一年的,没点闲情,如何自在?”
“你看我这芜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轻轻摇晃茶铛,他低头嗅了嗅茶香,十分满意,“离紫府洲天远地远,谁也管不着,不很理想?”
“师兄的同伴们呢?”
“同伴?”轻轻将茶汤漉去,芬芳扑鼻的液体流入茶瓯中,“那是上山时的事了。”
“过去这么多年,走的走,散的散,早各奔东西了。”渊九语气随和,手底动作行云流水,“没人愿意留在一个混吃等死、虚度光阴的师兄身边。”
将茶瓯放在盏托之上,他来到庭中案前,轻轻放下。
“蘅芜君渊九,可不配当什么宗门大师兄。”
云尘放下籍子,朝他看来。
“入了岛籍,便是同门。‘师兄弟’,不过是一种称呼罢了,你就这般看重?”
“你这么想?”他仍是笑,“你还未受箓呢,急什么。”
“尝尝?”
云尘端起茶瓯,热气扑面而来。
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温润芳香萦绕在鼻端。轻轻吹气,浅呷一口茶,暖流入腹,口中残着浅浅茶香。
……还是不太能品出味道。
“我味觉不太灵,尝不出什么滋味。”他放下茶瓯,“是甜的?”
“味觉不灵?”渊九品茗的动作一顿,“……你可是受了伤?”
云尘摇头,“天生的。”
“那真遗憾……”渊九蹙眉,“没想到你居然尝不出味道……那天醴,岂不是根本饮不出滋味了?”
“并非全无味觉,只是不太敏感。”云尘轻轻扣着杯沿,“这茶,是甜还是苦?”
“‘三月暮’,阳春三月……是春天的味道吗?”
“没错。”渊九笑了,“是这么说。”
他低头品一口茗,感受着清冽甘甜的微苦在舌尖化开,宛若一夜春风后的如酥细雨,微微一叹。
“云兄,你虽然味觉不太好,但比松珀她们有品味多了。”
不过,还好没把桂树下酒瓮的提前挖出来,不然又便宜松珀那丫头了。
“松珀?”
“当年跟我一同上岛的一个小师妹,我们药陵隔壁飞霜台的。”他解释道,“这么多年这丫头倒对我不离不弃……嘿,就是脾气不好,母老虎似的,老欺负我。”
他拿起案上长扇,醉玉颓山般往躺椅上一倒,宽袍广袖流水似的铺开。
“唰”一声打开折扇,他懒懒摇晃着,斜斜朝云尘一指。
“问了我一箩筐事,如今该说说你了罢,朋友。”
绿眸微微眯起,“……比方说,为何要折我的秋水仙?”
“……”
被主人当面拆穿,云尘神色平静。
“那花很漂亮。我轻轻摸了一下,没控制好力道,不小心碰掉了。”
渊九好整以暇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东西。
“那云兄是否该解释下……时隔一日,你偷偷溜进芜园做什么?”他问,“总不可能真是为了朵花罢?”
云尘放下杯盏,仍是坦荡,好似并无过错。
“我来寻你,想问点事。三岛十洲没别人认识。”
“顺便进我屋子,薅我的花?”渊九失笑,“你还做了什么?”
“芜园的禁制,竟没拦住你?”
“禁制?”云尘好似不明白。
“你进来时,外边的法阵。”
“……”他想了想,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你说门口那道灵痕?”
“力量太弱,我直接就进来了。”
“……”
渊九摇扇的动作一僵。
又听他道,“敲门没人应,我想你是否在休息,就进屋看看。”
“屋子没人,我便等了一会。你的猫突然蹦出来,我一惊便碰落了花。”
这是什么意思?
渊九放下折扇,凑近。
“哥,你把芜园当自己家了?”
“抱歉。”
云尘面不改色,仿佛丝毫不为自己的擅闯有所惭愧。
“你……”
渊九挑眉,正欲开口,却见他自颈项间摘下一物,递来。
“这是女娲石,可挡任意三次攻击。”他道,“擅自闯入,困扰了师兄,对不住。”
女娲石?
猜的不错的话,此物乃那太初人神娲皇赐予人间的补天之石。质如琉璃绯珏,凝聚其慈悲宏愿,可挡千百灾愆,化险为夷。
这样的宝物,此刻安静悬在对方冷白的指节下,在金色的夕晖间泛着跳动的暖光。
渊九讶异,一时忘了气恼,“……如此宝贝,你随意送我?”
“没带什么东西,不成歉意。”云尘将女娲石扔给他,仿佛这只是件寻常物品。
怔怔接住吊坠,他刚想开口,却见云尘将手臂枕在案上,身体前倾,抬起一双雾沉沉的眸子。
“其实,我有些事,想求师兄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