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尘。
垂眸，黢黑的晶石在掌心泛着幽光，纯黑近紫，是渊九从未见过的一种石头。
运气入石，晶石应声而裂，光芒迸现，空中缓缓落下数件披挂衣袍。
渊九接住层叠的衣袍，衣料触之细腻柔滑，定睛一看，其材质做工皆上乘，裁剪得当，除了颜色黑沉，不够靓丽，不逊于他之衣物。
……这人一点不显山露水，他还以为是山外哪处的穷散修呢。
宽衣解带，他迈入灵泉中。
蕴满灵气的泉水流过身周，似王母柔袂层层裹住肌肤，渊九浑身的疲惫与焦躁顿时一轻。
舒畅一叹，他轻轻靠在池边，阖上双眼。长长金发自肩头落下，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漾起一汪春潋。
幽香浮动，熏风捎落飞花，落到仙人发间。仙人阖眸休憩，未有所觉。
时间无声流逝，他几乎打了个盹。
缓缓睁开眼，天光依旧，也不知时辰几何。他眯了眯眼，有些贪眷地不愿离开。
“……也不知道，他在这干嘛……”缓缓伸了个懒腰，“不会也要泡灵泉罢……”
糟了，那他岂不是坏了别人一桩好事。
罢了，这哥看上去脾气不错，想来不会介意。
轻轻甩动头发，晶莹水珠滑落，他来到岸边着衣。也不知这是不是云尘的衣物，与他身形倒是相差无多，也算合身。
将长发随意一挽，他也顾不得什么熨帖光鲜，朝外寻去。
这人不会又走了罢？
绕过山石，他拨开叶片，远处郁郁高树下立着一道缁色身影。
“道友！”他唤到，“久等了，实在抱歉哪……”
他来到云尘旁，见他靠在树荫之下，似乎确在等他，很是感激。
“多谢你啊，朋友。”他弯起唇角，“帮了我大忙……要不是你，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唤我云尘即可。”云尘道，“仙君之前不也帮了我，何必如此客套。”
“好。”渊九应道，“我叫渊九，号蘅芜君，来自西边崇吾山天荒药陵，在这阆苑洲修行。他们都唤我渊师兄，道友叫我名字就行。”
“不知云兄来自哪处宗门，何处洞府？”
“无门无派，一介散修罢了。”云尘答道。
“无门无派？”他有些讶异，“你这身修为，竟然是自己参悟的？好生厉害。”
云尘不置可否，却问道，“你说你来自西荒？”
“没错。你看我头发眼睛，哪里像这边的？”渊九道，“我母亲流着异族的血。”
“不过我只继承了一半……脸倒还是不折不扣的中原人。这在咱们那，多。”他笑着指指自己。
云尘目光朝他移来。他的眸色很深，雾凇一般，藏在密密匝匝一圈长睫之下。面色如雪。
迎着他的目光，不知为何，渊九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协调。
或许是他眉目实在毫无瑕疵，令人觉得不真切罢。
只听他轻声道，“无事。只是我故乡遥远，来路需经西荒，乍听觉得亲切。”
渊九眨眨眼，奇道，“西荒是大荒西极，从旁便是萨族蕃野。难道……云兄来自西海之外？”
“无名野域，不足挂齿。”
“自西向东，横跨整座大荒，一路想必艰苦万分……”他沉吟着。
“西荒也不算近，不也艰难。”
“哈，我嘛，我有一堆同伴啊。”渊九弯起眉眼，“大家互相照应，游山玩水似的，一路过来也算不得什么。”
“云兄……云兄是孤身一人来此？”
云尘点头。
“……好生厉害。”渊九啧啧称奇，“换做我，还没走到东山，就得郁卒死。”
难怪没见他与人同行，找不着路也是情理之中。
“瞧我的，光顾着说话了。”他凑近云尘跟前，相邀道，“云兄不妨跟我回去？上次怠慢了你，实在抱歉……”
“来芜园，我请你喝最好喝的酒呀。”
云尘打量着眼前人。金发碧眸，风姿隽逸，一双笑眼天生含情脉脉。天光云影落入他的剪瞳中，漾碎了一泓春波，泛起柔软涟漪。
他穿着与气质毫不相宜的黑袍，金发垂落肩头，眉眼弯作一双新月，似乎非常欢喜。
这样谪仙似的人物，换做任何人，都难免对他心生亲近。
“好。”他道，“回去后，你换身衣服罢。”
“欸？”渊九一愣，反应过来，笑道，“放心，我回去就换下来，拿香叶熏过了还你。”
云尘摇摇头，朝外走去。
“不用。这不是我的东西，随你处置。”他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夹道的野花，“芜园怎么走？”
“跟我来，这次咱们不乘凤。”
渊九轻轻跃到山石高处，回眸望来，“你会驭化飞行吗？”
云尘站在清浅的波光之上，抬首，“会。”
“那可跟紧了——”
话音未落，渊九周身萦起碎金般的蘅芜灵息，化作一道碧色霞光远去。
……
行过重重山岚，骎骎白云流过身侧，渊九回首，见一团流墨般的黑炁在后面不疾不徐跟着，其中隐约可见某种轻柔绰影徐徐飘翩，看不真切。
好奇特的神通。
不如说，云尘此人，自相遇起，他便看不透。
“这是什么功法，我从没见过。”他问道，“也是云兄自己修悟所得吗？”
“小把戏而已，比不上三岛十洲的驭炁之术。”墨炁中，传来云尘平静的声音。
“哪有，我这三脚猫功夫，可比不过内府那些精英弟子。”他又问，“对了，你不说要去紫府，怎么还在阆苑？”
“去过了。”
渊九一怔。
“你说你已经去了，见了圣师？”他疑道，“那你怎么又……”
“——东华帝君说，我之资质可受太玄箓，封十洲仙籍……但师出无门，方诸青童君难以校量仙德，让我回去呈上功德之事，再作考量。”
“哈？”
渊九亦是头回听说此事，吃了一惊。
“不是那青童大君这么废物，没门派的就录不进去？真是奇了，天生地养的修行就不算天地功德吗？这老匹夫，天天呆天星阁看劳什子天象，把脑子看坏了罢……”
“上次替我勘卜，就一副老神在在的，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在念啥……卜了半天，居然让我走，说看不了，原因也不说，不知道哪里吃错药……”
他喃喃埋怨着，忽的想起来，云尘还在这。
“欸不是——我没有说青童君不好的意思……”他找补道，“我就是，哎，嘴巴比较碎……”
“不。”只听云尘淡淡道，“我也认为他很没用。”
渊九，“……”
“没想到，咱还是一路人啊，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