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忙？”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孤身一人。师兄是我唯一认识的十洲仙。”
斜阳将沉，他素白的面庞笼罩在昏黄阴影中，半明半暗。
那种古怪的不真切感又出现了。
渊九轻轻捏住那枚女娲石笑道，“你孤身来此，又身怀奇宝，想必道行不浅。”
“我就是一阆风之苑种花的混世仙，能力有限，能帮到你什么？”
“我想借师兄的地方呆一段时间。”云尘道。
“……你想住我这？”
云尘点头。
渊九坐起来。
“这……要住芜园，也不是不行……但这只有一张床……”
“况且……咱好像刚认识？”他迟疑着，“这，不好罢？”
云尘面不改色，似乎语出惊人的另有其人，“为我留扇门即可，不用管我，我平日在外，偶尔回来歇脚。”
“这倒可以……”渊九沉吟。
他又道，“师兄可知附近有可行功德之处？还有，三岛十洲典籍何处可阅？”
“要看十洲藏书的话，方丈洲有万象天书阁，分‘天地玄黄’四层。不过寻常人士只能在黄层借阅，受箓弟子可依层级，逐次向上……”
“功德嘛……”他沉吟着，“我倒是知晓附近一桩。”
“够受箓吗？”云尘问。
“这倒不清楚，你要感兴趣，我带你去看。”他笑道，“受箓，是我刚到此处的事了，具体怎么定的，真没太多印象了……”
“不过，以云兄的实力，想必条件无须苛刻。”他忽的想起来，“对了，还不知朋友所修何道？”
云尘似乎思索了一会，“我用剑。”
“你是剑修？”他眨眨眼，“真罕见……自文真上神陨落后，天下剑道凋零，很久未见大能剑修了。”
“若能受箓入岛，想必云兄能有一番大作为哪。”他端起茶瓯，缓缓饮下。
暮色降临，夕阳没入海平面，只余一线血色天光。冷风渐生，拂过满庭花汀芷兰，捎来阵阵幽香。
一瓣落花打着旋飞到云尘的茶盏中。云尘不答话，将目光兀自落在那枚花瓣之上，不知在想什么。
奇怪的人。
“为何不语？”渊九问。
“时候不早，我该离开了。”他起身，微微颔首。
“这么急着走？”渊九问，“酒还没喝呢。”
“下回罢。”他走向园门。
“下回什么时候？”
听闻此言，云尘的步子顿了一下，回首看来。
“……过两日。”
“好。”渊九笑道，“下回请你喝。”
云尘长睫垂下，掩住一片眸色，墨沉沉的。
他朝前两步，身形忽如流墨般散逸开来，化作先前的一股黑炁，逆着遍山煦风行云骎然远去。
渊九目送那股墨炁消失在远天。
他放下茶瓯。二人的杯盏挨在一块，他已杯空，而对方的还满着，那片浅粉的花瓣正徐徐浮在水面。
真就只喝了一口……
这人究竟什么来历？聊了这么久，他却一点猜不透。说是剑修，却空着手，身上也无负剑。虽然看上去不似歹人，样貌也好，但言谈举止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不知是不是长期独自修行导致的。
他又想起云尘赠予的披挂，说非他之物……
怎么有人把别人的衣服带在身上？
活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人物。
有意思。
这百无聊赖的日子，总算有点新意了。
端起云尘未饮完的茶瓯，手腕一斜，清冽的茶水倒入池中，荡起一朵朵小小浪花。鲤群摇尾簇拥而来，在这片浪花下扑腾，争先去尝那蕴着仙气的茶汤。
“急得很，烫嘴呢。”
放下茶盏，他忽的发觉，到芜园这么久了，八角居然没出来？
“八姑娘？”他唤道。
庭院花色寂静，全无动静。
又唤两声，依旧不见猫影。也不知这懒猫正躲哪睡大觉。
“死丫头天天不是吃便是睡，没点出息……”
口中嘟囔着，他穿过橫轩水榭，往后园照料灵草去了。
……
入夜，方丈洲，万象天书阁。
万籁生山，月色如洗，白练般流落在这座巍巍古阁之上。四方阒静，唯余远海的汐波之音，一声声的轻轻回荡此间。
空阔的天层书阁之中，忽现一豆孤灯。
冷灯燃起，映亮了一方矮案。案前一人，掀开一本古拙典籍，垂眸而视。
也不是。
合上典籍，久经年岁的厚重书页抖落几缕微尘。他面前的案上，各色形制不一的古籍图卷正凌乱堆叠着。
将书放下，抬眼望向四周书壁。无数典籍挤挤挨挨顺壁而立，鳞次栉比，浩如烟海，一直延伸到头顶深不可见的黑暗中去。他在其下，渺小如蚁。
可惜，此处也无。
闻说万象天书阁乃上神文真陨落后，东华帝君命三岛十洲后人所修葺。而东华帝君掌领三岛十洲前的文籍，那些更古老的时代碎片，却不在此处。
难道他所寻之物，还在更高处？
头顶浓墨般的黑暗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他却自那片幽暗之间，感受到一股隐约的莫名灵威。
如今的他，还不可将其打破。
“噼啪”，灯芯爆出一串火花。
“……嗯。”
一片寂静间，他忽然轻声应了一声，仿佛虚空间另有其人。
片刻后，又闻其声。
“……该当如何，玲珑清楚。”
浩大的天层书阁重归岑寂。
那人轻轻吹灭烛火，幽微火光闪烁两下，其人冷白的侧脸罩在濛濛蘧影间，忽明忽暗，形如幽鬼。
灯灭了。那人无声无息退后，案上的古籍纷纷扬扬飞回原本的位置，与他来时的模样相差无几。
天际月色忽而黯淡一瞬。再亮起时，阁中已无人迹。夜凉如水，月晖轻柔落下，笼罩此间，仿佛今夜从未有人到访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