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灵道:“殿下真想谢我吗?”
梁洄笑意渐深,方才她还说不必谢的。
不过他很喜欢她反复无常的孩子心性,更喜欢她对他得寸进尺,他俯在帅案上,手撑着头,凝视她。
“真谢,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都能给吗?”
梁洄挑眉,思索了一下。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娃能要什么?无非是些吃的玩的。
“都能给。”
涂灵眼中光芒大盛,双手按在另一头的帅案上,虽然兴奋,但不忘谨慎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梁洄看见她这副饿虎扑食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没底儿了,不过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话都说出去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在她面前还算正派,要是出尔反尔,恐怕有损自己的形象。
“真的。”他轻轻点头。
“殿下,旁的我也不想要,我听说咱过段时间要打韶关,不然你任命我做先锋统制吧!然后再给我一支精锐,骑兵步兵各三千,配备上好马好鞍好武器······”
她喋喋不休,要个没完。
梁洄大手一伸,按住她的脑袋,制止她再响。“谁跟你说的要打韶关?”
涂灵一顿,脑袋上还顶着他的大手,黑亮的杏眼中眸光游动,仿佛是在思考,要不要供出谢鹧。
之前谢鹧跟她说的那番话,她是真的听进去了,打定主意要像她娘那样,为大献收复失地,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不用她说,梁洄也已经猜到了,肯定是谢鹧跟她胡说了什么。
“饿不饿?我让人给你拿吃的。”梁洄岔开话题。
···
一盏茶的工夫,桌上就摆上了香喷喷的烤羊肉。
至于这羊肉哪来的······
一盏茶前,谢鹧眼睁睁地看着夏溢带人把他刚烤好的羊肉搬走了。
他咬牙切齿地揪起夏溢的衣领,怒道:“梁观玉他什么意思啊!想吃羊不会自己杀,自己烤吗?抢我的做什么?啊?”
夏溢任由他的动作,脸上挂着温和奸诈的笑意。“可说呢!我家殿下未免也太霸道了。”
谢鹧一脸怒气地凝视着他。
夏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走,我带你去找他。”
谢鹧困惑。“找他做什么?”
“问问他什么意思,想吃羊为什么不自己杀,自己烤。”
谢鹧抽回手,倒退两步,刚逃过一劫,他可不想去惹那个魔王。
“我不去!”
夏溢扬眉。“当真不去?”
谢鹧烦躁道:“当真当真!羊你拿走吧!我让人再烤就是。”
夏溢还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他耸耸肩,转身刚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回过身来。“别等涂都尉了,她在殿下那儿用饭。”
谢鹧缓缓抬头,他可算明白了,梁洄平日里也不爱吃羊肉,怎么就非要来抢他的羊,原来是要拿他的羊去招待涂灵。
羊的事,他忍就忍了。可事关涂灵,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儿,突然就不想忍了。
他一把拿过披风,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走。
夏溢微诧异,伸手将他拦住。“谢公子,您这是?”
谢鹧转过头来,眸光狠戾。“去找你家殿下问问,抢我的羊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抢我的人?涂灵明明都跟我约定好的,要来找我,他半路横插一脚什么意思?”
“哎!谢公子!你听我说。”
夏溢追着,可谢鹧根本不理他。眼看就要拦不住了,夏溢一咬牙,劈手直接朝着谢鹧的颈后而去。
谢鹧身子一顿,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夏溢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谢鹧,又看了眼自己造孽的手,深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夏溢啊夏溢,你现在跟殿下一样无耻了。”
···
涂灵大口吃着羊肉。
对面的梁洄喝了口茶,看着她。“谁教你念的书?”
涂灵方才舌辩的架势,甚有板眼,一看就是读过不少书。
“我师父。”涂灵答道。
木元泓说到底还是个武将,他虽然能教得了涂灵读书,但教的都是些皮毛,经史那一类的,他自己也一知半解,所以涂灵从小是拿着兵书认得字。
兵书木元泓可太懂了,尤其是诡道篇,他自己长八个心眼,恨不得给涂灵教出来一百零八个心眼。
涂灵蹙眉看向梁洄。“殿下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以为我是个不读书的野人?”
梁洄一口茶差点呛住,他缓了口气,紧接着哈哈大笑。
涂灵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在笑什么。
她当然想不到,自己方才圆着眼睛,一本正经的模样有多可爱。
梁洄一时半会儿的笑不够,涂灵只好继续低头吃着羊肉。
梁洄突然想起红宝石项链还没给她,虽然用红宝石吓唬她,但他是真的想给,伸手往怀里掏去。“对了,还有这个······”
涂灵瞥见他的动作,顿时心中警铃大作,这让她想起上次,他就是这样从怀中掏出了他母妃的小像,然后跟她显摆。
虽然梁洄并没有显摆的意思,但涂灵内心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一把按住梁洄的胳膊,忙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过一旁的帕子,将嘴一擦。“殿下,你等等。”
梁洄不明所以,看着她往外跑去,没一会儿,就见她拿着一卷画回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举高胳膊,将画轴一抖。
从仇桉那拿回来的这幅画极大,直接将涂灵遮了个严严实实,只能看到她一双手紧握画轴,上面整整齐齐地露出八根手指。
梁洄伸手将画挑开一角,歪头看她。“你干嘛?”
涂灵看他一眼,说道:“这是我娘的画像。”
梁洄闻言一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也不是那副散漫模样了,一脸正色地看着眼前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美丽英武,但与他记忆中的涂骄云有些差别,所以他方才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这是涂骄云的画像。
在他的记忆里,涂骄云是温柔的,尤其是与他母妃相处的时候,她脸上总是带着笑,与传闻中那个杀伐决断的大都督,很不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觉得,涂骄云与他母妃,姐妹情谊甚笃。
涂灵举着画不动,非得听到梁洄说出那句:大都督英武非凡。她才心满意足地将画像好生收起。
炫耀完了娘,涂灵坐回位子上,拿起筷子,正要继续吃,突然眼前一抹红色一晃而过,一个又凉又重的东西,压在了她的衣襟前。
她低头看去,又是那块红宝石。
紧接着一只玉色修长的手,握住了红宝石,清冽好闻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两人靠得太近了,近到涂灵无法抬头,她盯着那只手,指腹正轻轻抚摸过红宝石,十分珍爱。
“我先前忘了与你说,这块石头,是我母妃留给我的遗物。”
涂灵惊诧地抬头,正撞进他的眸子里。
他深湛的瑞凤眼,温柔明亮,氤氲着水汽。
“知道我为什么要将它给你吗?”他的语气要多蛊惑就有多蛊惑,要多柔情就有多柔情。仿佛下一瞬他就要挖心挖肝,讲一筐矢志不渝的话出来。
在梁洄这个绝色大妖孽面前,一般人可能早就缴械投降了,可涂灵不一样。
她神色凝重地点头。“我知道!因为军中没钱了。”
梁洄继续凑近她,盯着她,引诱着她。“还有呢?”
“还有就是,殿下您器重我,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殿下若信我,就任命我做先锋统制,我定然不负殿下,肝脑涂地,报殿下知遇之恩。”
涂灵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梁洄却觉得有些心累。
他闭眼抬眸的瞬间,眼中那抹足以蛊惑人心的水汽没了,他慢慢靠进椅子里,长长地叹口气。
“你师父就只教你兵书吗?”
“也教别的。”
梁洄看着她。“读过诗经吗?”
涂灵一笑。“当然读过。”
本以为她要说些,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之类的。
却没想到,她开口就是:“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意思就是,收拾收拾,咱们一块去打仗。
梁洄没作声,看了她半晌,像是拿她彻底没辙了。
“大都督就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吗?”他语气淡淡的。
他娘都留东西了,那她娘也必然不能落后。
“有呀!”涂灵擦了擦手,伸手进衣领里,将那块半个手掌大的青玉无事牌扯了出来,交给梁洄。
梁洄看了看手心温热的青玉牌,又看了眼埋头吃肉的涂灵。
就这么简单?她就把东西拿了出来?那他刚才在干嘛?又使美人计,又打感情牌。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蠢,头一次有挫败感,全都是因为涂灵。
太子对他的嘱托他并没有忘,接近涂灵,查出王牌娘子军还有十万机关器的下落,这件事比北甘漠的战事还要重要三分。
梁洄把玩着青玉牌。“只有这个?”
涂灵吃着肉,脸颊一鼓一鼓的,点头“嗯”了一声。
梁洄拧眉,低头看着青玉牌,沉默不语。
一股温凉的气息凑近,梁洄余光瞥见涂灵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殿下看出什么来了?”
他心中好笑,她倒反客为主,试探起他来了。
他捏着青玉牌,放到烛光下瞧。
涂灵也跟着他一起瞧。
他瞥了她一眼,目光回到青玉牌上。“这块青玉质地一般。”
“哦。”涂灵点点头。
等了半晌,梁洄没下话。
她忍不住问:“还有呢?”
梁洄眉头一直紧皱着,将青玉牌反复翻转查看。
按照涂骄云的身份,不会用这么差的玉,她为什么会把这块玉留给唯一的女儿?
“还有……”梁洄转头看向涂灵。
她模样天真无邪,虽然聪明,但对他好像并不设防,这是一件危险的事。
梁洄心想:涂灵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吗?
他内心纠结,一方面他应该为涂灵信任他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他又怕涂灵太过信任他。太子给他的信中,要他不惜任何手段,从涂灵身上挖出十万机关器的下落。
不惜任何手段,这句话的分量很重,重到可以要了涂灵的小命。
献国的储君打算弄死她,她却对此浑然不知,还想着要做先锋统制,为献国冲锋卖命。
梁洄竟觉得有些心疼,她年纪这般小,没爹没娘的,前十几年过着清贫的日子,因为那封突然出现的密信,她后面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太平。
涂灵,你这一生仿佛注定是没办法安稳的。
“你不该轻易地相信别人。”梁洄眼中情绪复杂,
他不该说这句话的,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涂灵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道:“有理!”
紧接着,她一把就将青玉牌从梁洄手中夺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