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第一次真正动了“退出”的念头,是在蛇盘山的第七年。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想过。
只是他不敢。
卧底这条路,最怕的就是心软。一个念头,一个破绽,都可能要命。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逼着自己忘掉“回家”两个字。忘掉自己原本是谁,忘掉那个还有亲人的地方,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活。
可人终究不是机器。
七年时间,太长了。
他在吴昆的茶室里喝过不知道多少杯普洱,每一次端起茶杯,都要猜里面有没有别的意思;他也在颂猜的实验室里看过一批又一批蓝冰,从原料到成品,每一次都知道那东西会毁掉多少人的人生。
身体上的累,他不怕。
以前在缉毒队追人,三公里冲刺下来还能咬牙继续。哪怕如今瘦了不少,底子还在。
真正折磨他的,是精神上的疲惫。
像一台连续运转了七年的机器。
表面还能动,可内部的零件早已经磨损得厉害,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提醒他——快撑不住了。
而让这个念头出现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那天,他去勐朗镇给南记进货。
经过竹竿巷的时候,他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
老宅的院门紧闭,门口的信箱里塞着几张没人理会的广告单。
他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了很久。
院子里的芒果树还在。
那棵树比以前更高了,枝叶越过围墙,伸到了巷子的上方。阳光落下来,叶片泛着油亮的光。
很多年前的夏天,他和弟弟陆向阳就是顺着这棵树爬上露台,躺在那里看星星。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以后会经历什么。
陆望南没有下车。
他不能。
勐朗镇认识他的人太多了。
在所有人眼里,他已经是一个失踪了七年的死人。
一个死人突然回家,只会给活着的人带来麻烦。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出现。
陆向阳。
他穿着警服,肩上的警衔比七年前高了一级。
手里拎着一袋米,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脚步匆匆。
像一个普通的警察,下班回家买菜做饭。
可陆望南知道,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在父亲葬礼上哭着问自己“为什么不哭”的少年了。
七年的时间,把那个少年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刀。
陆向阳走到老宅门口,拿钥匙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巷口。
那一瞬间,陆望南整个人僵住。
他几乎是本能地压低身体。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隔着车窗,隔着午后的阳光,那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车,本不应该引起任何注意。
可陆向阳看了很久。
那不是弟弟的直觉。
那是一个缉毒警察多年训练出来的敏锐。
他在观察异常。
直到陆向阳收回视线,打开院门走进去,陆望南才慢慢坐直身体。
他靠在座椅上,久久没有动。
十分钟后,他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翡翠珠子。
一颗。
一颗。
慢慢捻过。
直到碰到那颗带着裂纹的珠子时,他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沈听雨。
想起昨天在旧寨竹楼里,她替自己包扎伤口时说的话。
“如果撑不住,就告诉我。”
“我不问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你需要休息。”
这些年,在蛇盘山,沈听雨是他唯一敢卸下伪装的人。
她从来没有追问过他的过去,也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身上总有新伤。
每一次他从蛇盘山回来,她都会准备一碗酸汤,一竹筒米酒。
然后安静地看着他。
把那个人人口中的“南哥”,一点一点变回陆望南。
一个会疼,会累,也会害怕的人。
前几天,他右肩被货柜吊索划伤。
沈听雨替他缝针。
缝完以后,她没有问他疼不疼。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你在我这里,不用装作不疼。”
那一刻,他愣了很久。
靠在竹楼墙边,闭着眼睛,差一点就没压住心里的情绪。
那天晚上,他失眠到了凌晨。
窗外茶花树轻轻摇晃。
他坐在窗边,看着手里的翡翠珠子,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件事。
离开。
不是放弃任务。
而是等蓝冰计划结束,把证据交出去,把孟怀远和K先生的关系彻底查清,然后申请撤离。
回到勐朗。
重新推开老宅的门。
告诉弟弟一句:
“哥回来了。”
然后去父亲墓前,把这些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他甚至想好了未来。
重新开南记。
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每个周末给弟弟做顿饭。
学父亲以前做红烧肉的手艺。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差一点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拥有这样的生活。
可是后来,他摸到了虎口上的那道疤。
那是八岁那年,他替陆向阳挡煤球留下的。
父亲曾经摸着他的伤口说:
“望南,疤不是伤。”
“它是证明,证明你曾经为了一个人拼过命。”
这些年,他拼过命的人太多了。
弟弟。
父亲。
那些死在蛇盘山里的兄弟。
老刁。
阿良。
还有那些他没能救下来的人。
如果现在退了。
蓝冰还会继续流出去。
真相还会被埋在黑暗里。
而陆向阳,也会沿着他的路,走进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他不能让弟弟替他承担这些。
陆望南闭上眼。
许久之后,他重新戴好手上的翡翠珠子。
那个关于退出的念头,被他亲手埋了下去。
夜里,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外的茶花树。
声音很轻。
“爸。”
“再给我一点时间。”
第二天清晨。
陆望南给老魏发送了一条加密消息。
“蓝冰量产时间提前。”
“加快对孟怀远的调查。”
“我还能撑。”
发送完成后,他收起手机。
换上那身属于“南哥”的唐装。
推开门。
走进蛇盘山的雾气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至于自己还能撑多久。
陆望南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他还不能倒下。
因为这条路,还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