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盘山的第六年,陆望南已经很少再想起勐朗。
不是忘了。
是不敢想。
人在刀口上活久了,就会明白一个道理——越是在乎的东西,越容易成为别人捅向自己的刀。
想家,是软肋。
心软,是破绽。
一旦露出破绽,就是死。
所以这些年,他把那些属于过去的东西全部锁了起来。
老家的芒果树,小时候踩过的竹竿巷,院子里那张被雨水磨光的石桌,还有弟弟小时候睡觉时抱着不撒手的铁皮青蛙……
这些东西,他都记得。
只是从不允许自己多想。
只有偶尔在深夜,确认周围没有危险的时候,他才会偷偷打开记忆里的那扇门,看上一眼。
然后立刻关上。
在蛇盘山,他早就习惯了当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没有陆望南。
只有南哥。
一个让别人相信、让自己也差点相信的身份。
直到沈听雨出现。
这个完全不在计划里的女人,就像一颗突然落进死水里的石子,打乱了他六年来维持的平静。
那次去旧寨,本来只是一次普通交易。
老陈告诉他,附近一个佤族寨子里有一批老坑翡翠原石。
料子不错,种老、水足,比市场价格便宜不少。
唯一的问题是——寨子里的人排外。
想拿货,必须亲自过去。
带现金。
还得能喝酒。
陆望南在蛇盘山混了六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直接拎了一蛇皮袋现金,开着那辆快报废的旧越野车进了山。
山路难走。
雨水冲出来的泥沟像一道道伤疤横在路上。
车轮一次次陷进去,又一次次挣出来。
两个多小时后,越野车终于在一棵老榕树下发出一声哀鸣,彻底熄火。
陆望南看了一眼仪表盘,没说话。
这辆车跟了他几年,今天算是寿终正寝。
他拎起蛇皮袋,沿着石板路往寨子里走。
刚走没多远,一群光着脚的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好奇地围着他,用佤语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陆望南听不懂,只能笑着摆手。
下一秒。
一股冰冷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后脑。
猎枪。
有人从后面顶住了他。
“什么人?”
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陆望南没有乱动。
他慢慢举起双手。
“大爷,别误会。我是勐朗镇做玉石生意的,姓陆。听朋友说你们寨子有批好料,所以过来看看。”
“谁介绍的?”
“玉石市场的老陈。”
他刚说出口,老人便直接打断。
“不认识。”
枪口往前压了一点。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陆望南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在心里把老陈骂了几十遍。
这老东西说得信誓旦旦,结果到了地方连个人情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考虑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
竹楼上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阿爹,把枪放下。”
声音很好听。
带着笑。
还有一点无奈。
“人家是来送钱的。”
陆望南抬头。
竹楼栏杆后,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紫色的佤族筒裙,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整个人的轮廓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黑发用银簪简单挽起。
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怀里抱着一个装草药的竹篓,手指上还残留着绿色药汁。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陆望南。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半点躲闪。
直白。
坦荡。
像是在观察一个突然闯进院子的陌生人。
“你看他拿的袋子。”
女人笑着说道。
“鼓这么大,肯定装钱。”
“你把他赶走,钱不就没了?”
“寨子里的茶花树今年还等着肥料呢。”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枪口终于往下移了移。
很显然,在这个寨子里,茶花树的重要性比陌生人的威胁更有说服力。
陆望南抓住机会,把蛇皮袋放到地上,慢慢拉开。
里面是一摞摞现金。
旁边还放着两条烟和一瓶酒。
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天晚上,到底是那瓶酒救了他的命。
还是那个站在竹楼上的女人救了他。
也许都有。
那晚,陆望南留在了旧寨。
那个拿猎枪顶他脑袋的老人,叫沈老头。
吃饭的时候,沈老头把他带来的几块翡翠原石看了一遍,然后毫不客气地全部否定。
“这块裂多。”
“这块皮薄。”
“还有这个……”
老人拿起来看了一眼。
“假的。”
陆望南听得一脸尴尬。
但却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玉石老板”的身份,本来就是假的。
他会看人。
会看局势。
会看危险。
但让他看翡翠……
还真不如一个山里的老猎户。
沈老头喝了一口酒,最后说道:
“不过,看在你带酒来的份上。”
“明天带你去后山看看真正的料子。”
陆望南笑了。
这老头嘴硬。
但心不坏。
晚饭是沈听雨做的。
一锅佤族酸笋炖鸡。
一盘凉拌芭蕉花。
还有一碗当地特色蘸水。
旁边摆着一竹筒自家酿的米酒。
陆望南尝了一口。
下一秒,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酸。
太酸了。
沈老头看着他的表情,大笑起来。
“这是阿雨酿给女人坐月子喝的。”
“男人喝这个,容易倒霉。”
陆望南放下酒杯,又倒了一杯。
“我做生意的。”
“什么霉没见过。”
说完,硬生生喝了下去。
沈听雨坐在他对面。
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喝酒的时候,一直看着陆望南。
那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
在蛇盘山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眼神。
贪婪。
怀疑。
试探。
甚至杀意。
每个人看他,都像是在寻找他的破绽。
可是沈听雨不一样。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攻击。
就像是在看一本没读过的书。
单纯地好奇。
突然。
她开口了。
“你不像玉石商人。”
陆望南动作一顿。
沈听雨指了指他的手。
“真正干玉石的人,手上都会有长期磨出来的茧。”
“但你的手没有。”
她又指向他的虎口。
“这里。”
“还有这里。”
“像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安静。
沈老头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陆望南心里猛地一沉。
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六年的卧底生涯,早已经让他的情绪藏到了骨头里。
他夹了一块鸡肉,笑着说道:
“沈医生眼力不错。”
“以前当过兵。”
“退伍以后才做玉石。”
“枪摸久了,换成石头,一时改不过来。”
沈听雨看了他几秒。
“哦。”
她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米酒。
可她的目光,依旧落在他的手上。
落在那道旧伤疤上。
落在那双明显不属于玉石商人的手上。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像当兵的。”
陆望南抬头。
沈听雨端着碗从他身边经过。
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更像一个……”
“正在努力装坏人的人。”
陆望南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很久没有动。
沈老头以为他喝多了。
催他上楼休息。
陆望南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米酒喝完。
站起身的时候,脚下的竹楼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穿紫色筒裙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危险的想法。
这个女人……
可能会成为他在旧寨最可靠的保护。
也可能成为他在蛇盘山最大的漏洞。
但无论是哪一种。
有一点已经确定。
沈听雨。
已经看见了真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