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盘山第八年的某个清晨。
陆望南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昨晚,吴昆的茶室又死人了。
两个泰国买家因为蓝冰价格的问题,跟阿坤吵了起来。争执没持续多久,阿坤抄起枪托,直接砸碎了其中一个人的脸。
然后,两个人就像两袋没用的垃圾一样,被拖出去,扔进了界河。
整个过程,陆望南都在。
他坐在桌边,慢慢喝着茶。
甚至阿坤动手的时候,他还伸手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下。
“别弄脏了普洱。”
他说得很随意。
随意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看死人。
习惯听惨叫。
习惯在一条生命消失的时候,脸上还能保持笑容。
真正让他恐惧的,不是死人。
而是这份习惯。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穿着警服,站在勐朗缉毒大队的走廊里。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章上。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老周站在走廊尽头冲他喊:
“陆望南,你小子磨蹭什么呢?你爸还在会议室等你开会!”
他想跑过去。
可脚刚迈出去,走廊突然开始变长。
一步。
两步。
十步。
无论怎么跑,他和老周之间的距离都越来越远。
最后,老周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蛇盘山永远下不完的雨声。
沙沙。
沙沙。
像无数条蛇在黑暗里爬行。
陆望南猛地惊醒。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铁皮屋顶外,暴雨疯狂砸落。
窗外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山雾。
八年了。
这里的雨,好像从来没有停过。
他睡不着,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简陋的洗手台前。
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在脸上。
他低着头冲了很久。
直到呼吸慢慢平稳。
然后,他抬起头。
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
在蛇盘山,镜子其实是一件危险的东西。
因为它会提醒你。
你曾经是谁。
而有些身份,一旦想起来,就会让人活不下去。
今天,他却想看看。
看看这八年,到底把自己变成了什么。
镜子里的男人,已经不像二十八岁的陆望南。
更像一个在边境活了几十年的亡命徒。
皮肤被烈日晒成古铜色。
脸上的线条变得锋利。
眼角有了细纹。
那些纹路不是因为笑。
而是因为太多时候,他必须保持冷静。
八年前,他也会笑。
但那时候的笑,是年轻人的笑。
现在的笑,是“南哥”的笑。
一种让别人放心,却让自己恶心的笑。
最陌生的是他的眼睛。
以前的陆望南,眼睛里有光。
像父亲说过的那样——
“望南,你这孩子,眼里藏不住东西。”
可现在呢?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沉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没有光。
只是被太多东西压住了。
那些死人。
那些交易。
那些他必须亲手做出的选择。
他靠近镜面。
盯着自己的瞳孔。
很久以后,他终于看到了一点熟悉的东西。
很微弱。
但还在。
那个叫陆望南的人,还没死。
他的身上,有很多伤。
左手虎口那块旧伤,是小时候替弟弟挡煤球留下的。
那时候他跪在雪地里,咬着牙说:
“不疼。”
右手手臂上的刀疤,是第一次执行任务留下的。
那个毒贩的刀,如果再偏两厘米,他可能早就没命了。
而背后的新伤,是去年替阿坤搬货留下的。
沈听雨给他缝针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你在我这里,不用装不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枪茧还在。
八年了。
每天训练握枪的习惯,他没有丢。
哪怕身处黑暗,他也不允许自己忘记曾经是谁。
可是右手掌心,多了一层新的茧。
握刀留下的。
这些年,他用这只手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
那些事情,最后都留在了他的掌纹里。
他打开水龙头,用力搓着。
搓到皮肤发红。
可那些茧不会消失。
就像那些死去的人。
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从他的记忆里消失。
他从床底拿出那个旧背包。
最下面,放着一件警服。
藏蓝色。
干净整齐。
肩章还在。
胸口的一等功勋章,也还在。
那是刚进入缉毒队时,他破获案件得到的荣誉。
也是父亲陆卫国亲手替他戴上的。
他把警服拿出来。
站在镜子前。
然后慢慢举到胸口。
镜子里。
一个穿着唐装、戴着翡翠珠子、满身匪气的男人。
手里却拿着一件警服。
怎么看,都像两个世界的人。
八年的卧底生涯。
他杀过人。
运过毒。
洗过钱。
陪着毒贩喝茶。
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一点点撕掉这身警服。
撕掉那个叫陆望南的人。
可是这一刻。
镜子里的他,又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地震废墟里,被父亲救出来的小男孩。
那个把半块压缩饼干递给更小孩子的男孩。
那个站在芒果树下,听父亲说:
“望南,永远别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那个警校毕业当天,对父亲敬礼的年轻人。
他说:
“爸,我不会让你失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望南把警服重新叠好。
一层一层。
放回背包最下面。
他摘下手腕上的翡翠珠子。
握在手里。
然后躺回那张硬板床。
外面的雨,还在下。
蛇盘山的雨,好像真的永远不会停。
黑暗里。
他看着铁皮屋顶。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掉。
“爸……”
“我快认不出自己了。”
停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
“但我还在。”
八年前离开勐朗的时候。
他跟老魏说过一句话。
“让我弟觉得我是个废物。”
“让他恨我。”
“恨我,总比想我安全。”
以前他以为。
这句话是说给弟弟听的。
现在他才明白。
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必须恨那个叫“南哥”的人。
必须恨。
恨到骨头里。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忘记。
南哥只是一个身份。
不是他。
陆望南把翡翠珠子贴在虎口那道旧伤上。
闭上眼。
明天。
他还要去颂猜的实验室看新一批蓝冰样品。
后天。
还要陪吴昆去翡翠渡接货。
路还很长。
黑暗还没有结束。
但只要那道疤还在。
只要他还能记得疼。
他就还是
陆望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