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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镜中鬼

蛇盘山第八年的某个清晨。

陆望南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昨晚,吴昆的茶室又死人了。

两个泰国买家因为蓝冰价格的问题,跟阿坤吵了起来。争执没持续多久,阿坤抄起枪托,直接砸碎了其中一个人的脸。

然后,两个人就像两袋没用的垃圾一样,被拖出去,扔进了界河。

整个过程,陆望南都在。

他坐在桌边,慢慢喝着茶。

甚至阿坤动手的时候,他还伸手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下。

“别弄脏了普洱。”

他说得很随意。

随意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看死人。

习惯听惨叫。

习惯在一条生命消失的时候,脸上还能保持笑容。

真正让他恐惧的,不是死人。

而是这份习惯。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穿着警服,站在勐朗缉毒大队的走廊里。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章上。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老周站在走廊尽头冲他喊:

“陆望南,你小子磨蹭什么呢?你爸还在会议室等你开会!”

他想跑过去。

可脚刚迈出去,走廊突然开始变长。

一步。

两步。

十步。

无论怎么跑,他和老周之间的距离都越来越远。

最后,老周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蛇盘山永远下不完的雨声。

沙沙。

沙沙。

像无数条蛇在黑暗里爬行。

陆望南猛地惊醒。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铁皮屋顶外,暴雨疯狂砸落。

窗外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山雾。

八年了。

这里的雨,好像从来没有停过。

他睡不着,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简陋的洗手台前。

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在脸上。

他低着头冲了很久。

直到呼吸慢慢平稳。

然后,他抬起头。

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

在蛇盘山,镜子其实是一件危险的东西。

因为它会提醒你。

你曾经是谁。

而有些身份,一旦想起来,就会让人活不下去。

今天,他却想看看。

看看这八年,到底把自己变成了什么。

镜子里的男人,已经不像二十八岁的陆望南。

更像一个在边境活了几十年的亡命徒。

皮肤被烈日晒成古铜色。

脸上的线条变得锋利。

眼角有了细纹。

那些纹路不是因为笑。

而是因为太多时候,他必须保持冷静。

八年前,他也会笑。

但那时候的笑,是年轻人的笑。

现在的笑,是“南哥”的笑。

一种让别人放心,却让自己恶心的笑。

最陌生的是他的眼睛。

以前的陆望南,眼睛里有光。

像父亲说过的那样——

“望南,你这孩子,眼里藏不住东西。”

可现在呢?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沉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没有光。

只是被太多东西压住了。

那些死人。

那些交易。

那些他必须亲手做出的选择。

他靠近镜面。

盯着自己的瞳孔。

很久以后,他终于看到了一点熟悉的东西。

很微弱。

但还在。

那个叫陆望南的人,还没死。

他的身上,有很多伤。

左手虎口那块旧伤,是小时候替弟弟挡煤球留下的。

那时候他跪在雪地里,咬着牙说:

“不疼。”

右手手臂上的刀疤,是第一次执行任务留下的。

那个毒贩的刀,如果再偏两厘米,他可能早就没命了。

而背后的新伤,是去年替阿坤搬货留下的。

沈听雨给他缝针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你在我这里,不用装不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枪茧还在。

八年了。

每天训练握枪的习惯,他没有丢。

哪怕身处黑暗,他也不允许自己忘记曾经是谁。

可是右手掌心,多了一层新的茧。

握刀留下的。

这些年,他用这只手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

那些事情,最后都留在了他的掌纹里。

他打开水龙头,用力搓着。

搓到皮肤发红。

可那些茧不会消失。

就像那些死去的人。

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从他的记忆里消失。

他从床底拿出那个旧背包。

最下面,放着一件警服。

藏蓝色。

干净整齐。

肩章还在。

胸口的一等功勋章,也还在。

那是刚进入缉毒队时,他破获案件得到的荣誉。

也是父亲陆卫国亲手替他戴上的。

他把警服拿出来。

站在镜子前。

然后慢慢举到胸口。

镜子里。

一个穿着唐装、戴着翡翠珠子、满身匪气的男人。

手里却拿着一件警服。

怎么看,都像两个世界的人。

八年的卧底生涯。

他杀过人。

运过毒。

洗过钱。

陪着毒贩喝茶。

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一点点撕掉这身警服。

撕掉那个叫陆望南的人。

可是这一刻。

镜子里的他,又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地震废墟里,被父亲救出来的小男孩。

那个把半块压缩饼干递给更小孩子的男孩。

那个站在芒果树下,听父亲说:

“望南,永远别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那个警校毕业当天,对父亲敬礼的年轻人。

他说:

“爸,我不会让你失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望南把警服重新叠好。

一层一层。

放回背包最下面。

他摘下手腕上的翡翠珠子。

握在手里。

然后躺回那张硬板床。

外面的雨,还在下。

蛇盘山的雨,好像真的永远不会停。

黑暗里。

他看着铁皮屋顶。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掉。

“爸……”

“我快认不出自己了。”

停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

“但我还在。”

八年前离开勐朗的时候。

他跟老魏说过一句话。

“让我弟觉得我是个废物。”

“让他恨我。”

“恨我,总比想我安全。”

以前他以为。

这句话是说给弟弟听的。

现在他才明白。

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必须恨那个叫“南哥”的人。

必须恨。

恨到骨头里。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忘记。

南哥只是一个身份。

不是他。

陆望南把翡翠珠子贴在虎口那道旧伤上。

闭上眼。

明天。

他还要去颂猜的实验室看新一批蓝冰样品。

后天。

还要陪吴昆去翡翠渡接货。

路还很长。

黑暗还没有结束。

但只要那道疤还在。

只要他还能记得疼。

他就还是

陆望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