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蛇盘山的第四年，陆望南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暴露只差一步。
那是周六凌晨四点。
勐朗镇玉石早市刚开没多久，B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缅甸来的毛料商、广东来的翡翠老板、本地玉雕师傅，还有闻讯赶来的散客，把整条过道堵得几乎迈不开脚。
吆喝声、砍价声、切石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沸水。
陆望南和老魏选在这里碰面，正是看中了这份混乱。
两人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各自拿着一块毛料，表面是在看种水、辨皮壳，实际上却借着周围嘈杂的环境，用压得极低的声音交换情报。
老魏带来的消息，让陆望南心头一沉。
省厅已经基本锁定泄密源，孟怀远在专案组内部的身份，也从“重点怀疑”变成了“重点侦查”。
只是，还差最后一锤。
他们现在急需能证明孟怀远与K-He存在资金往来的证据。无论是境外账户、银行流水，还是章叔账本里任何一条能够串起资金链的记录，都足以成为突破口。
陆望南一边拿着强光手电照着毛料，一边不动声色地点头，把自己最近掌握的消息一点点说出去。
这种接头方式，他们用了两年多。
一直都很安全。
可偏偏今天出了意外。
两人分开不过五分钟，陆望南正顺着人流往南记方向走，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光头。
身材精瘦。
黑色紧身T恤。
阿六。
吴昆手底下专门负责盯梢的人。
他此刻正站在B区入口，目光不停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陆望南心里猛地一紧。
吴昆开始怀疑自己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停。
更不能回头。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路过老陈的摊位时，还特意停下来，随手拿起一块毛料笑着问：
“今天这批缅料怎么样？”
老陈咂了咂嘴。
“皮太厚，我看悬，别让人坑了。”
“那是你眼力还差点。”
陆望南笑着调侃一句，放下石头，继续往前。
一路上，他的步子始终不快不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浸透。
老魏离开的方向，离阿六不过隔着几个摊位。
只要阿六早来两分钟，或者他们多聊几句，这场接头就完了。
到时候，毁掉的不只是他。
老魏会暴露，情报线会断，刚建立起来的“蓝冰”渠道会被连根拔起，甚至远在勐朗缉毒队、毫不知情的弟弟，也可能因此被牵连。
所以，他只能演。
演到所有人都相信。
刚走到南记门口，身后果然传来一道声音。
“南哥，这么巧？”
阿六笑着迎了上来，语气轻松，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陆望南身上来回游走，最后又越过他的肩膀，扫向店铺里面。
陆望南像是没察觉一样，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
“来淘点货。”
他一边开门，一边笑道：
“颂猜哥不是说新配方快出来了吗？以后运输量肯定要涨，我提前备点毛料，到时候多走几个货柜，也省得手忙脚乱。”
说完，他顺手把阿六请进店里。
烧水。
泡茶。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待一个普通朋友。
阿六坐在柜台前，却没有急着喝茶。
他的目光一直在店里打转。
柜台、货架、墙角、后门……
几乎每个地方都看了一遍。
陆望南索性让他看。
柜台压着昨天的进货单，墙上挂着正规的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货架摆满翡翠成品，仓库里也都是正常毛料。
这家铺子，本来就是真的。
查不出任何问题。
可光是这样还不够。
他还得主动给阿六一个理由。
一个足够合理、足够可信的理由。
于是，他重新添了一杯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
“对了，你来得正好。”
“最近有没有认识的兄弟？”
“下周缅甸那边有个货柜过来，我这边缺几个装车的人。老陈找来的搬运工干活太磨蹭，我想换批利索点的。”
阿六端着茶杯，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注意力终于从四处打量，落回陆望南身上。
陆望南没有停，继续和他说着货柜什么时候到、毛料大概有多少、需要几个人、工钱怎么算。
越聊越细。
越聊越像真的。
没多久，阿六脸上的戒备就淡了。
陆望南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与其等阿六回去告诉吴昆——
“南哥今天在早市像是在跟人碰头。”
倒不如让他带回去另一条更有价值的消息——
“南哥最近忙着准备新货柜，正在到处找搬运工。”
怀疑，自然也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临走前，阿六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笑着拍了拍裤腿。
“行，我回去帮你问问，人不难找。”
“那就麻烦了。”
陆望南笑着把人送到门口。
直到阿六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散去。
卷帘门缓缓落下。
“哗啦——”
门锁扣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靠在冰凉的铁门上，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压了许久的气。
衣服早已湿透。
凉意顺着后背一点点渗进骨头。
他摘下腕上的翡翠珠串，紧紧攥在掌心，直到指节泛白。
刚才那十几分钟，他一直在扮演两个人。
一个是蛇盘山人人信任的“南哥”。
另一个，是脑子里不断推演各种最坏结果、随时准备舍命脱身的陆望南。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到桌边，把早市带回来的一块毛料放上工作台。
打开砂轮机。
刺耳的切割声骤然响起，瞬间盖过整间铺子。
火花飞溅。
石屑四散。
陆望南低着头，一点一点给原石开窗，神色重新恢复平静。
只是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吴昆既然开始派人盯着自己，那说明局势已经变了。
以后，玉石市场不能再作为接头地点。
老魏也不能再冒险出现。
下一次，未必还会有今天这样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