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第一次听见“蓝冰计划”这四个字,是在颂猜四十岁生日那晚。
生日宴摆在“傣族农家乐”的后院。
吴昆难得大方,一口气摆了三桌。蛇盘山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了,物流负责人阿坤、管账的章叔、几条运输线的头目,还有几个陆望南从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酒是吴昆珍藏的茅台,菜请的是镇上最好的厨子。
远远看去,倒更像一家正经公司在聚餐。
酒过三巡,颂猜彻底喝开了。
他脱掉平时那件白大褂,换上一身花衬衫,满脸通红,举着酒杯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像个终于找到舞台的演员。
“你们知道,一片普通感冒药,真正起作用的成分占多少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到百分之二十。剩下那些,什么淀粉、糊精、硬脂酸镁,全都是填充料。”
他说着,眼睛越来越亮。
“药片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那八成辅料,而是里面最核心的东西。而我要做的,就是把那点核心,换成真正能让人上头的玩意儿。”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和起哄。
陆望南站在人群外侧,手里端着半杯红酒,脸上依旧挂着惯常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可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警校时学过的那些案例,几乎同时浮现在脑海。
这些年,境外毒枭一直在尝试把毒品伪装成普通药品,但始终没做到真正以假乱真。
而听颂猜刚才那番话,他显然已经走到了另一个层级。
陆望南压住情绪,故意露出一副商人感兴趣的样子。
“颂猜哥,说得这么玄,到底是什么项目?”
这句话,正中颂猜下怀。
酒劲上头的人最怕没人听。
有人愿意捧场,他立刻来了精神。
“南哥,我给你打个比方。”
“以前做□□,不管粉末还是晶体,都有个绕不过去的问题——运输。”
“缉毒犬能闻出来,快检试剂能测出来,海关随便抽一包,基本就露馅。”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可要是,它变成药片呢?”
现场安静了几分。
颂猜笑得愈发得意。
“八毫米直径,三毫米厚,白色,无味,外面压膜封装,和市面上的感冒药一模一样。”
“眼睛看不出来,鼻子闻不到,混在正规药品里运输,谁会怀疑?”
他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样品袋,随手放到桌上。
里面装着几粒白色药片。
整齐压在铝箔板里,上面甚至印着仿制的药品批号和说明。
远远一看,和普通感冒药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蓝冰。”
颂猜扶了扶眼镜,语气里满是炫耀。
“纯度比市面上的普通□□高得多,再包一层特殊肠溶衣,在胃里不会溶解,到了肠道才释放。”
“嫌疑人就算当场吞下去,洗胃、催吐都没用,吐出来还是完整药片。”
陆望南伸手拿起样品袋。
药片做工精细得近乎可怕。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他绝不会想到,这竟然是毒品。
他把东西放回桌上,动作没有丝毫异样。
可心底,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能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否则,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眼里的杀意。
于是,他故意把话题拉回最俗气的方向。
“东西确实厉害,不过我做生意,更关心成本。”
“这玩意儿烧钱吗?”
颂猜明显有些不屑。
但还是忍不住继续显摆。
“成本?”
“等规模起来,比传统□□还便宜。”
“更重要的是,它根本不用以前那些偷偷摸摸的销售渠道。”
他说笑着掰起手指。
“药店、诊所、社区卫生站,只要包装合法、批文齐全,它就能堂而皇之流通。”
“一板十二片,一箱多少板?一卡车又是多少?”
他说到最后,眼神已经近乎疯狂。
陆望南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笑着举起酒杯,和颂猜轻轻碰了一下。
“真要做到那一步,以后咱们可不是按公斤赚钱了。”
“得按吨算。”
这句话,把颂猜捧得哈哈大笑。
他仰头一饮而尽,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宴席依旧热闹。
有人划拳,有人大笑。
阿坤已经醉得趴在桌上鼾声震天,章叔还在和人讨论汇率。
而陆望南坐在那里,一边慢慢剥着花生,一边把刚刚听到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进脑子。
分类、整理、记忆。
等待一个安全的时机,全部送出去。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毒品案。
如果蓝冰真的成功伪装成药品流向市场,那带来的灾难,将远远超过一次贩毒。
那会是一场公共安全灾难。
普通人去药店买一盒治感冒的药,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染上毒瘾。
一个家庭毁掉。
十个家庭毁掉。
成千上万个家庭,都会因此坠入深渊。
想到这里,陆望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起身离开后院,独自走到停车场。
夜风很凉。
蛇盘山被浓雾笼罩,头顶连一点星光都看不见。
他靠着车门,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边。
打火机举了两次,却始终没有点燃。
最后,他又把烟放了回去。
随后,他拿出那部加密手机,在掌心轻轻掂了掂。
“蓝冰计划”。
短短四个字,却比他卧底以来掌握的任何情报都更危险。
甚至,比寻找内鬼还要重要。
可越重要,也意味着风险越高。
吴昆已经把运输线交给他。
下一步,“蓝冰”很可能就是对他的真正考验。
一旦传递情报,暴露的风险会成倍增加。
陆望南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拉开车门,发动汽车。
引擎声在夜色里缓缓响起。
车灯划破浓雾,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
他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无论代价是什么,这份情报都必须送出去。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伪装成感冒药的毒品,出现在药店货架上。
更不能让一个毫不知情的母亲,把它买回家,再亲手喂给发烧的孩子。
汽车缓缓驶离农家乐。
两束车灯刺破蛇盘山漫长而浓重的黑夜,也载着陆望南,驶向更加危险的下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