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在蛇盘山待满两年后,已经很少有人再喊他“陆老板”。
从吴昆到阿坤,再到一向眼高于顶的颂猜,所有人见了他,都会很自然地叫上一声——
“南哥。”
没有人刻意改口,这个称呼就像雨季涨满的界河,一点点漫过堤岸,水到渠成。
两年时间,他早已不再是吴昆随手带回来的玉石商,而是整个蛇盘山公认最能办事的人。
吴昆交给他的事,几乎没有办砸过。
勐朗玉石市场的洗钱生意,经他一梳理,每一笔账都严丝合缝,别说外人,就算税务的人上门,也挑不出明显漏洞。
颂猜需要从缅甸运化学原料,他重新规划运输路线,绕开数道检查口,货物一路畅通。
运输队闹矛盾,他也很少靠拳头解决。
他总会把几方叫到一起,把利益重新切开。
“你退一步,他让一点,大家都有钱赚,何必拼命?”
几句话,往往比枪更有用。
渐渐地,运输队的人开始服他。
后来,他甚至救过几个染上毒瘾的马仔。
他找来佤族老人留下的戒毒土方,把人绑在床上硬熬戒断反应,每天喂米汤、灌草药,整整撑了几个星期,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恢复清醒那天,那年轻人跪在地上,哭着喊了一声:
“南哥。”
陆望南只是把人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好好活着,别再碰了。”
这句话后来传进吴昆耳朵里。
吴昆笑着评价过他。
“南哥这人,办事稳,压得住人,也不贪。货不贪,钱不贪,地盘也不贪,这种人才放心。”
可吴昆看错了。
陆望南不是没有**。
他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钱,也不是货。
而是情报。
两年时间里,他悄无声息织起了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没有密码,没有暗号,更没有电影里那些复杂的联络方式。
这张网,全靠人情。
那些受过他照顾的运输工、戒掉毒瘾的马仔、被他从吴昆怒火下保住的小人物,一个接一个,慢慢站到了他身后。
他们不知道南哥真正是谁。
他们只知道,在蛇盘山这种地方,南哥是少见的好人。
而一个好人,比钻石还稀罕。
于是,总有人主动把消息送到他面前。
有人告诉他,颂猜最近又在试什么新配方。
有人透露,吴昆准备换新的运输路线。
还有人无意间提起,K先生这次身边,多了一个戴眼镜的陌生人。
单独来看,这些都只是碎片。
可落到陆望南手里,却会一点点拼成完整的图。
随后,再通过藏在南记后门暗格里的加密情报,送到老魏手中。
运输队里,他发展了阿温。
一个老实巴交的货车司机。
阿温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南哥偶尔会托他顺路带些东西,每一次报酬都远高于正常价格。
有时是一块玉石样品。
有时只是几包所谓的土特产。
阿温从不过问。
他需要的,只是挣钱养家。
颂猜实验室那边,他同样留下了一条线。
那是个从缅甸偷渡来的化学系辍学生,每天负责处理剧毒废液,双手被化学灼伤得伤痕累累。
陆望南给过他几瓶烫伤药。
没多久,对方就把实验日志一页页复印出来,偷偷塞给了他。
后来,甚至会把废液桶里的试纸样本晾干,夹进烟盒,一起带出来。
他的情报网,就这样一点一点扎下根。
像一棵树。
树根深入蛇盘山每一层土壤,没人注意,却无处不在。
K先生什么时候来,带了哪些人,他往往比吴昆知道得还早。
因为司机欠过他一条命。
运输路线刚调整,他也能提前几天拿到完整路线图。
因为负责调度的人,是他的人。
颂猜每一次修改第四代配方,他几乎都能第一时间掌握实验数据。
所有情报,都源源不断流向勐朗。
流向老魏。
最终,送进专案组。
后来老魏说,那两年,勐朗缉毒支队破获的K-He外围案件,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
可奇怪的是,没有一次行动真正碰到蛇盘山核心。
那不是巧合。
是陆望南刻意控制的结果。
外围情报,他可以给。
但会故意留一点余地。
涉及核心,他绝不会轻易放出去。
吴昆必须继续相信他。
而这份信任,需要时间去积累,也需要一次次恰到好处的“成功”去维系。
那些被警方查获的外围货物,那些被牺牲掉的边缘人物,都是这盘棋里不得不舍弃的棋子。
陆望南知道,这盘棋太大。
任何一步走错,都会满盘皆输。
一天深夜。
他独自坐在铁皮屋里,看着桌上的蛇盘山势力分布图,忽然想起警校时教官说过的一句话。
“最好的卧底,不是演得像,而是活得像。”
他望着地图,很久没有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真的就是南哥。
至于勐朗、缉毒队,还有曾经的陆望南,都像上一辈子的事。
沉默许久,他缓缓摘下手腕上的翡翠珠串。
手指一颗颗捻过去。
直到摸到那颗带着细小裂纹的珠子,他才停下动作。
他把珠子轻轻贴在唇边。
脑海里,又响起沈听雨当年在旧寨竹楼说过的话。
“你每次提起你弟弟,声音都会变。”
就是这句话。
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他知道,勐朗还有人在等他。
还有人记得真正的陆望南。
所以,他可以成为所有人口中的南哥。
却绝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因为他始终都是——陆望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