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没想到,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生意”,来得这么快。
进山还不到十天,吴昆的人就把他叫到了半山腰那栋挂着“傣族农家乐”招牌的木楼。
这一次,没有试探,也没有盘问。
吴昆甚至没聊几句闲话,只是一边摆弄着茶台上的青花瓷茶具,一边给他倒了杯普洱,像聊家常似的开口。
“南哥,帮我跑个活。”
茶杯推到陆望南面前,热气袅袅升起。
“孟连那边有一批货要交接,几十公斤,颂猜新配出来的样品,纯度不错。买家是泰国那边的人。我这边最近人手紧,你陪阿坤走一趟,顺便认认路、认认人。以后,这条线就交给你。”
陆望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汤滑进喉咙,脑子却异常清醒。
几十公斤□□。
泰国买家。
以后这条线归他。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真正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张投名状。
不是商量,而是绑人。
只要踏上这趟路,在法律意义上,他就是毒品交易的参与者。从这一刻开始,他和吴昆,就会真正绑在一条船上。
陆望南放下茶杯,脸上浮起惯有的笑意。
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几分受重用后的欣喜,又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还有一点漫不经心。
“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不过,我有点小建议。”
吴昆抬了抬眼皮。
“说。”
陆望南身体微微前倾。
“样品数量不算大,走孟连那条老路反而太显眼。最近边防武警查得紧,我一个做木材生意的朋友,上周刚被扣了一整车货,硬是查了两天才放。”
那个朋友确实存在。
老周之前布控时提过,勐腊边境最近加强了木材运输检查,这消息在边境生意圈里已经传开了。
吴昆没有插话,只是轻轻点头。
陆望南继续说道:
“倒不如走澜沧。”
“那边有个废弃采砂码头,对岸就是泰国。前阵子洪水把巡逻艇航线冲偏了,现在还没完全恢复,比老路安全。”
茶室一下安静下来。
吴昆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喝。
他看着陆望南,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这个建议,很专业。
不仅知道路线,还知道哪里是巡逻薄弱区,说明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在替团队考虑,而不是嘴上表忠心。
吴昆要的,就是这种人。
半晌,他才笑了。
“行。”
“就按你的意思。”
“阿坤跟着你,路上都听你的。”
说完,他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陆望南的杯沿。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种认可。
从木楼出来,陆望南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一路上,他甚至还和阿坤聊起泰国姑娘,开了几句不咸不淡的玩笑。
直到回到铁皮屋。
关门。
落锁。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蹲下身,从床板夹层摸出那部加密手机。
开机。
输入密钥。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悬停了几秒。
他很清楚。
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又要往深渊里迈一步。
最终,他还是飞快敲下一串暗语。
消息没有发给老周,而是直接发往老魏负责的新加密通道。
内容很简单。
“建议外围监视,不要提前收网。”
“交易人员未到齐,只截货,不抓人。”
“否则,我会暴露。”
他没有要求警方立刻行动。
因为现在抓人,只会毁掉整个卧底计划。
最好的结果,是警方及时截获毒品,却让交易双方侥幸逃脱。
这样一来,吴昆只会认为,是巡逻艇碰巧发现了码头,而不会怀疑自己。
货会被警方收缴销毁。
自己,也能继续潜伏。
消息发送成功。
陆望南关掉手机,重新藏回床板夹层。
随后走到门口,拧开水龙头,把冰冷的井水狠狠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深色唐装。
翡翠佛珠。
眼神阴沉,神情冷漠。
和那个曾经站在缉毒队走廊里,跟实习警员吹牛打趣的陆望南,仿佛已经不是同一个人。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扯出一抹笑。
一点一点,把笑容调整到最自然、最符合“南哥”身份的样子。
随后推门而出。
“阿坤,装货。”
“出发。”
交易时间,定在凌晨两点。
澜沧江边,废弃采砂码头。
夜风吹得江面泛起层层波纹,碎裂的月光铺满河面,像洒了一层细碎银鳞。
陆望南站在码头边,没有抽烟,只是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
他的站位很巧妙。
既不会让人觉得警惕,又足够将整个码头尽收眼底。
阿坤负责交货。
泰国买家负责验货。
整个过程,陆望南始终没有碰过那包毒品。
直到阿坤回头,用眼神询问时,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一切顺利。
货刚交出去不到一个小时。
远处江面上,忽然亮起一道雪白的探照灯。
紧接着,巡逻艇的汽笛划破夜色。
“水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整个码头瞬间乱成一团。
所有人拔腿就跑。
陆望南没有丝毫迟疑,跟着阿坤钻进早已准备好的皮卡车。
一路翻山越岭。
连续绕了三条不同的山路。
直到天色泛白,他们才重新回到蛇盘山。
这一趟。
货没了。
人,却一个都没落下。
吴昆听完整个经过,只皱了一下眉。
“巡逻艇怎么会突然出现?”
阿坤挠挠头。
“谁知道,估计例行巡逻撞上了。”
吴昆沉默片刻,又想起陆望南提前建议改走澜沧水路,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南哥。”
“路线选得不错。”
“要不是提前换了地方,这次恐怕不只是丢货那么简单。”
陆望南笑了笑。
“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老地方已经暴露了,下次换个更隐蔽的。”
说着,他举起茶杯。
两人轻轻碰了一下。
像是在复盘一桩普通买卖。
阿坤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句句“南哥厉害”“判断真准”,不断传进耳朵。
陆望南只是笑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已经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起一层苍白。
恶心。
不是装出来的。
而是真真切切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确实成功了。
警方截获了那批□□。
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暴露。
可与此同时,他也亲手放走了一群毒贩。
这些人此刻笑着、夸着,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兄弟。
而他最害怕的,从来不是身份暴露。
而是有一天,这种被毒贩认可、被他们当成“自己人”的感觉,不再让自己觉得恶心。
离开茶室后,陆望南独自走到铁皮屋后。
四周没人。
他蹲在水龙头下,任由冰凉的水流冲过头顶。
冷水顺着头发滑落,浸透衣领,也带走了满身汗意。
他缓缓摘下腕间那串翡翠珠子,紧紧攥进掌心。
珠子硌在虎口那道旧伤疤上。
隐隐作痛。
可正是这点疼,让他始终记得——
自己是谁。
良久,他重新戴好佛珠,朝着界河方向静静站了一会儿。
风从边境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铁皮屋。
这一关,他闯过去了。
吴昆对他的信任,也更深了一层。
可与此同时,他也彻底踏进了那片灰色地带。
而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