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盘山教人的第一条规矩很简单。
别人冲你笑的时候,手最好已经放在刀柄旁边。
陆望南进山后的第一个星期,就被安排住进半山腰一排铁皮搭成的临时宿舍,像一件被人随手丢下、暂时没人理会的行李。
没有任务,没有安排。
每天只有一碗糯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酸汤,准时放在门口。
隔壁住着负责运输的马仔,对面是颂猜实验室外围的武装守卫。大家抬头低头都会碰见,却没人主动开口,更没人告诉他什么时候能离开这片铁皮房。
陆望南心里清楚。
这是在熬人。
缉毒多年,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
新人入伙,第一关从来不是忠诚,而是耐心。谁先沉不住气,谁就最容易露出破绽。
所以,他一点都不急。
每天清晨,他准时起床,把门口那份饭吃得干干净净,连咸菜汤都拌进饭里。
上午,他就坐在台阶上,拿着一块翡翠毛料慢慢打磨。
砂纸一点一点磨过去,白色石粉钻进指缝,他也不嫌脏。一坐,就是半天。
午后睡一觉,醒来就在铁皮房附近散步。
他从不走远,只在几栋屋子之间来回踱步,步子悠闲,神情放松,像个闲来无事的玉石老板。
夜里回屋,点亮煤油灯,再拿出纸笔写账。
那当然不是真账。
而是他凭记忆默写出来的勐朗玉石市场近几个月的交易流水。
每一笔数字、每一家铺子、每一桩生意,都真实得经得起核查。
他在给自己加深身份。
真正做生意的人,不会因为没人搭理就坐立不安,更不会四处打听消息。
商人最擅长的,就是等。
第三天晚上,试探终于来了。
陆望南正蹲在门口,用煤油灯慢慢烤着一块蜂蜡。
蜂蜡受热融化,顺着切口渗进石料,再裹上一层细沙,看起来就像刚出矿坑的老坑原石。
这是老手艺。
一个光头马仔晃悠悠走过来,嘴里叼着牙签,在他旁边蹲下。
“陆老板,听说你在勐朗有家铺子?”
陆望南没有抬头,仍旧专心摆弄石料。
“小买卖,混口饭吃。”
“叫什么?”
“南记。玉石市场B区第三间。”
他说得很自然。
“旁边卖翡翠成品,对门做加工。以后去勐朗,报我名字,请你喝茶。”
位置、周围店铺、经营情况,全都说得一清二楚。
越具体,越像真的。
光头又问起翡翠价格、矿口分布、种水等级。
陆望南答得轻松自然。
说到老坑玻璃种时,还顺手拿石料比划两下,笑着问对方要不要看看实物。
光头随口敷衍几句,起身离开。
第四天,试探升级了。
两个持枪的人把他带进一间漏风的工棚。
吴昆坐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文玩核桃。
咔、咔。
核桃碰撞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旁边几个马仔神情阴沉,其中一人提着铁棍。
棍头暗红发黑。
那颜色不像铁锈,更像洗不掉的血。
“陆老板。”
吴昆笑眯眯开口。
“听说你当过兵?”
陆望南站在屋中央,没有刻意挺胸,也没有缩肩驼背。
他知道,对方看的不是回答,而是站姿。
军人的习惯藏在骨子里。
于是,他只是随意把重心偏到左腿,让自己更像常年站柜台的商人。
“十四军,当过几年步兵,退伍很久了。”
吴昆点点头。
“还能打吗?”
陆望南笑了。
“年轻时候能,现在不行了。这几年天天喝酒做生意,身手早废了。前阵子跟隔壁老陈掰手腕,还输了。”
吴昆没有笑。
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像刀子一样,一层层往里剥。
忽然,他站起身,走到陆望南面前。
两人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烟味。
“我查过你。”
吴昆声音很轻。
“勐朗确实有南记,隔壁也是老陈。你当兵的经历也对得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随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陆望南胸口。
“不过,你是勐朗人。”
“那地方这些年死了不少缉毒警。”
“其中有一个姓陆,叫陆卫国。”
“认识吗?”
这一瞬间。
陆望南心脏猛地一缩。
可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这是他演练过无数次的问题。
他先露出一点意外,随后皱眉,最后像听见笑话一样笑了一声。
“陆卫国?”
“整个勐朗谁不认识?他儿子小时候还跟我一个学校,我们打过架,我还把他打哭过。”
说完,他看向吴昆。
“老大不会觉得,我一个做玉石生意的,跟警察还能扯上关系吧?”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铁皮屋顶被山风吹得哗啦作响。
吴昆盯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笑了。
他重重拍了拍陆望南肩膀。
“随口问问。”
“以后回勐朗,替我找老陈挑个老坑玻璃种镯子。”
陆望南也笑了。
“没问题,就是价格可不低。”
两人相视而笑。
工棚里的压迫感,总算散了几分。
可陆望南心里明白。
这一关,只是暂时过去。
怀疑,从来不会因为一句话彻底消失。
回到铁皮屋,他脱下唐装。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尖还在轻轻发颤。
不是害怕。
而是刚才那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吴昆提起“陆卫国”三个字时,语气轻飘飘,像在谈一件货物。
可那是他的父亲。
是倒在矿洞前的缉毒英雄。
也是他这一生最不能触碰的名字。
陆望南缓缓摘下手腕上的翡翠珠串。
一颗。
两颗。
三颗……
指尖慢慢捻过去。
捻到第七颗时,呼吸终于恢复平稳。
他重新把珠串戴回手腕,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冰冷的铁皮屋顶,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蛇盘山的第一周,结束了。
他还活着。
对于一个卧底来说,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