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望南的摩托车已经驶过界河石桥。
他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勐朗镇正一点点退远。竹竿巷、南记商铺、缉毒大队那栋灰色办公楼,还有门口那棵枝叶繁茂的芒果树,都被晨雾慢慢吞没,最后只剩蛇盘山压下来的巨大阴影。
桥一过去,路也变了。
原本还能勉强骑的柏油路,被山洪冲得坑坑洼洼,碎石混着烂泥铺满整条山道。车轮不断打滑,车身剧烈颠簸,震得双臂发麻。
陆望南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虎口。
那道疤还在。
小时候为了护住弟弟,被煤球划开的伤口,三十多年过去,早已发白,却始终没有淡去。它和父亲警棍尾端留下的那道磕痕一样,是他这些年最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他随手在唐装下摆擦了擦掌心,又把油门拧到底。
山风迎面灌来,带着蛇盘山独有的潮湿气息,还有腐叶发酵后的淡淡腥甜。
这种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以前闻到它,意味着行动开始;而今天,它意味着另一个身份正式降临。
从现在起,他不是来抓狼的人。
他得先把自己活成一匹狼。
后视镜里,勐朗镇最后一盏路灯轻轻闪了一下,随后彻底熄灭。
陆望南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落向前方。
一路上,他不断默念着那个即将陪伴自己很多年的身份。
陆老板。
做翡翠原石生意,南记掌柜,讲义气、出手阔、嘴巴严,黑白两道都能说上几句话。
他不能再是陆卫国的儿子。
不能是陆向阳的哥哥。
更不能是警校那个成绩优秀、前途光明的陆望南。
只有让吴昆信任,让K先生愿意重用,让孟怀远把他当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他才能真正走进蛇盘山最深的地方,把埋藏多年的真相一点点挖出来。
山路拐角,两道人影忽然从浓雾里走了出来。
枪口已经抬起。
陆望南缓缓减速,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
那是他对着镜子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笑。
三分客气,三分精明,再添几分漫不经心的匪气。
其中一人走上前,用枪托敲了敲车头。
“下来。”
陆望南很配合地熄火,举起双手,笑着说道:
“自己人,吴老大让我过来的。”
那人没接话,只用枪口顶了顶他的肩膀,示意搜身。
陆望南神情自然,像是在机场过安检一样,任由对方从头搜到脚,没有半点抗拒。
检查结束,那人朝同伴点了点头。
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陆望南重新发动摩托车,缓缓驶了进去。
身后,铁门重重合拢。
“轰——”
那一声闷响,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像一扇门。
把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陆望南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勐朗镇已经成了身后的故乡,而他脚下,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与此同时。
勐朗镇老宅门口。
陆向阳一直站在那里。
晨光一点点照进巷子,落在他脚上那双沾着红泥的解放鞋上。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隔壁阿婆提着刚择好的青菜经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问。
他低下头,又一次打开那张纸条。
只有三个字。
“别找我。”
圆珠笔写的。
最后那个“我”字微微上扬,还是哥哥一贯的笔迹。
小时候老师纠正过很多次,他一直没改。
如今,这三个字,却成了哥哥留给他的全部。
陆向阳轻轻把纸条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那里还放着一本牛皮纸笔记本。
两张纸,紧紧贴在一起。
一张写着——别找我。
另一张写着——查他。
一个人选择消失。
一个人把命留在了案卷里。
最亲近的两个人,都把最后的话写成了字。
陆向阳缓缓关上院门,推起父亲留下的旧自行车,迎着晨光走出竹竿巷。
今天,是他去缉毒大队报到的日子。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警校学员。
他要穿上警服,接过父亲没有写完的卷宗,把那个被红笔圈过无数次的名字,一直查下去。
另一边。
陆望南已经彻底驶进蛇盘山腹地。
这条山路,他太熟了。
小时候跟着父亲巡山。
后来带队布控。
再后来,一次次执行缉毒任务。
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孤身一人。
也没有哪一次,是真的没有退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
兄弟俩躺在老宅露台,看着满天星河。
他拍着胸口吹牛,说以后赚了钱,要盖一栋最高的楼,顶层什么都不放,只留着看星星。
那时候,陆向阳靠在他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而他,一个人看完了整条银河。
如今,星星依旧还在。
只是勐朗镇已经缩成了后视镜里的一点微光。
像一颗孤零零的星。
而蛇盘山,则是一片吞噬光亮的黑夜。
前方又是一道急弯。
陆望南收回视线,油门一拧到底。
车灯刺破浓雾,在泥泞山路上拉出一道雪白的光。
他摘下腕上的手串,紧紧握在掌心。
珠子硌着虎口那道旧伤。
有一点疼。
却正好提醒他——
从踏进这里开始,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与此同时,勐朗镇。
陆向阳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飞快穿过竹竿巷,朝缉毒大队赶去。
风吹起胸前口袋的一角。
那张纸条轻轻晃动。
他抬手按住胸口,也按住了那句哥哥留下的话。
从今天开始。
兄弟二人,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个深入黑暗。
一个迎向晨光。
他们都知道彼此存在。
却谁也没有回头。
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机会在终点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