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阳的高考志愿表,很快成了整个竹竿巷议论最多的话题。
这一届勐朗镇中学,高三只有三个学生考上一本线,陆向阳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成绩足够漂亮,省城不少重点大学都向他敞开了门。学医、师范、财经……随便挑一条路,都意味着能稳稳走出这座边境小镇。
填报志愿那天,班主任把他叫进办公室,翻开厚厚一本招生简章。
红笔在纸上圈出好几个学校。
“这些都可以报。”班主任扶了扶眼镜,耐心分析,“省师范把握最大,财经学院也很稳。医学稍微差一点,不过补录也有希望。你这分数,千万别浪费。”
陆向阳低头听着,一直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早已填好的志愿表,轻轻放到老师面前。
班主任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整张表,只填了一所学校。
省公安高等专科学校。
专业——刑事侦查。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班主任皱起眉,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向阳,你确定?”
“这学校当然不错,可凭你的成绩,完全能去更好的地方。你爸知道吗?”
陆向阳把志愿表重新收好,动作认真得一丝不苟。
他抬起头,语气很平静。
“我爸是我爸。”
“我哥是我哥。”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一句话,让班主任沉默了。
他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傍晚,陆望南下班回家。
警服还没换,袖口沾着训练留下的泥点。
院子里,陆向阳正坐在石桌旁,整理志愿表的复印件。
陆望南随手拿起一张,看见学校名字,眉梢微微一挑。
“全填警校?”
“嗯。”
“不服从调剂?”
“不服从。”
陆望南把纸放回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夜风吹过院里的芒果树,新长出的嫩叶轻轻摇晃。厨房里飘来紫菜蛋花汤的香味,陆卫国正在做晚饭。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望南才缓缓开口。
“向阳,当警察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上次给我换药的时候,那条疤你看见了吧?缝了十几针,那已经算轻的。”
“老周腿上的刀伤,比我还长,一到阴雨天疼得整夜睡不着。”
“还有档案室那些名字……每年都会添新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你要是学医,可以救人;当老师,也能育人。哪条路,都比警察安全。”
陆向阳始终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哥哥说完,他翻过一张复印件,在背面的空白处拿起笔。
很快,纸上出现两个简单的小人。
一个戴着警帽。
一个举着圆滚滚的小青蛙。
高个子下面写着——望南。
矮个子下面写着——向阳。
最后,他一笔一画写下七个字。
你去哪,我去哪。
字迹很重,几乎透过纸背。
陆望南怔住了。
这一幕,把他的记忆一下拉回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兄弟俩还挤在老旧电视机前看缉毒纪录片。
他说以后要当警察。
旁边的小家伙立刻跟着说:“那我也当警察。”
他笑着劝:“你干点别的,警察危险。”
弟弟却固执地回答:
“你去哪,我去哪。”
没想到,一句孩子气的话,竟然被记到了今天。
陆望南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向阳”两个字上轻轻弹了一下。
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笑了。
“行。”
“以后可别喊苦。”
“警校比高三累得多。五公里武装越野、擒拿格斗、射击训练,每一样都能把人练趴下。”
“真练哭了,可别打电话回来找我。”
陆向阳抬起头。
“不哭。”
只有两个字,却像宣誓一样坚定。
陆望南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厨房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月色下,陆向阳正把那张画着两个小人的纸慢慢折好,小心得像收藏一份重要档案。
那一刻,陆望南忽然意识到——
弟弟是真的长大了。
不是因为个子。
而是因为那份认定了一条路,就绝不回头的坚定。
和当年站在警校门口,对着父亲敬礼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厨房里,陆卫国把紫菜蛋花汤端上桌,默默解下围裙。
院子里的谈话,他几乎全听见了。
很多年前那个夏夜,大儿子说要当警察,小儿子跟着喊一句“你去哪,我去哪”。
当时他还觉得,只是孩子一时热血。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两个人谁都没有食言。
一个已经穿上警服,身上留下了伤疤。
另一个,则用整张志愿表,只填一个学校,把自己的未来也押了上去。
陆卫国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汤碗稳稳放到桌上。
心里默默想着,今年过年,多买两瓶酒。
等兄弟俩回来,他要把自己这些年练下来的擒拿格斗本事,一点一点,全都教给他们。
深夜。
陆向阳躺在床上,却始终睡不着。
他把志愿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小心放回信封。
随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陪伴自己很多年的铁皮青蛙,轻轻拧动发条。
“咔嗒、咔嗒……”
青蛙跳了两下,撞到文具盒,停住了。
陆向阳把它翻过来,看着已经磨得发白的商标,不由想起小时候那个傍晚。
也是这座院子,也是那张石桌。
他写下“你去哪,我去哪”。
哥哥看着那张纸,只回了一个字。
“行。”
小时候,他不懂那个“行”意味着什么。
如今终于明白。
那不是一句随口答应。
而是一份认可,一份托付,更是一条注定布满荆棘,却值得用一生走下去的路。
月光静静落进窗台。
照亮少年尚显青涩的侧脸,也照亮了他即将奔赴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