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第一次挂彩,不是在枪林弹雨的蛇盘山,而是在勐朗镇货运站一间堆满化肥袋的仓库。
那一年,他刚从警校毕业,进缉毒大队还不到三个月,肩章上的警衔新得发亮。
队里接到线报,一批□□藏在化肥袋里,准备深夜交易。
作战会议上,陆卫国拿着指挥棒点着平面图,安排各组任务。
最后,他抬眼看向会议桌最末端。
“陆望南,跟B组。”
陆望南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爸——”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他立刻改口:“陆队,我申请去A组。”
陆卫国连眼皮都没抬。
“B组。”
声音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新人第一课,服从命令。”
陆望南咬了咬牙,把话咽回肚子里,手里的圆珠笔几乎被按弯。
旁边的老周用脚轻轻碰了碰他。
“别犯倔。”
他压低声音说道:
“后门才是毒贩最后的退路,陆队把你放那儿,是信得过你。”
陆望南没回答,只是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凌晨一点,行动开始。
货运站一片寂静,铁皮屋顶映着惨白月光,空气里混杂着柴油和化肥刺鼻的味道。
陆望南和老周守在仓库后门,对着冰冷的集装箱蹲了四十多分钟。
手心早已被汗浸湿。
耳机里终于传来陆卫国沉稳的声音。
“A组就位。”
“B组报告。”
“B组就位。”
“行动。”
下一秒,仓库前门猛地炸开。
呵斥声、脚步声、重物翻倒声几乎同时响起。
几秒后,后门被人狠狠踹开。
一个瘦高男人提着蛇皮袋冲了出来。
“站住!”
陆望南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警校四年,他短跑成绩一直排在前列,不到五十米便追上了目标。
可他还是犯了新人都会犯的错误。
他以为,对方会束手就擒。
结果,那人反手把蛇皮袋狠狠砸向他。
“砰——”
袋口炸开,白色化肥粉漫天扬起。
视线瞬间模糊。
几乎同一时间,一把匕首从白雾里刺了出来。
第一刀擦着耳边掠过,几缕头发飘落。
第二刀虽然挡住,小臂还是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很快浸透了警服袖子。
疼痛反倒让陆望南彻底冷静下来。
他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借势转身,一个标准擒拿,将人重重摔倒。
膝盖死死压住后背。
手铐落锁。
“咔嚓。”
从追击到制服,总共不过十几秒。
等老周带人赶到时,陆望南仍半跪在水泥地上。
一只手压着嫌疑人。
另一只手自然垂着。
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进地面的裂缝。
老周看了一眼伤口。
“得缝针。”
陆望南低头瞥了一眼,不以为意。
“划破点皮。”
“皮?”
老周没好气地把手帕按到他胳膊上。
“主犯让你抓了,人也跑不了,赶紧去医院。”
镇卫生院里。
几针麻药下去,医生低头缝合伤口。
陆望南盯着胳膊上的黑线,却没有觉得多疼。
他脑子里想的,反倒是陆向阳。
父亲那边无所谓。
干缉毒的,受伤再正常不过。
可向阳不一样。
那孩子小时候看见一点血,脸都会吓白。
上次他膝盖擦破皮,陆向阳拿着碘酒,手抖得差点把瓶子摔了。
想到这里,他故意在卫生院磨蹭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才慢悠悠回家。
老宅的灯还亮着。
院子里,陆向阳坐在石桌前。
一本物理书摊在面前,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显然,一夜没睡。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头。
第一眼,就看见哥哥袖口已经凝固的血迹。
还有耳边那道细细的伤痕。
陆向阳的脸一下白了。
一句话没说。
只是起身,把医药箱拿了出来。
“坐。”
陆望南原本还想说不用。
看见弟弟的神情,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坐下。
纱布被慢慢拆开。
缝好的伤口暴露出来。
针脚整整齐齐,蜿蜒在红肿的皮肤上。
陆向阳沉默地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清理血迹。
手一直在发抖。
却始终没有停。
陆望南笑着打圆场。
“真没事,就是划了一下。”
“医生都说,一星期拆线。”
“别摆这副表情,怪吓人的。”
陆向阳一句话都没接。
只是安静地重新包扎。
一圈。
又一圈。
动作生涩,却认真得近乎固执。
那是学校红十字会教过的包扎方法。
没想到第一次真正用上,竟是在哥哥身上。
包扎结束,他收起医药箱。
依旧沉默。
这种沉默,比哭闹更让陆望南难受。
他宁愿弟弟骂自己两句,也好过一句话都没有。
最后只能拍拍他的肩。
“早点睡。”
说完便匆匆回了房间。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陆向阳没有马上回屋。
他走到水池边,把手上的碘伏一点点洗净。
淡棕色的水顺着指尖流进排水沟。
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
哥哥烫伤了手,却一直藏在身后。
还笑着揉他的脑袋。
“不疼。”
那时候,他五岁。
信了。
现在,他已经高二。
终于知道,“擦破点皮”和“不疼”,其实都是同一句谎话。
只是哥哥每次都会笑着说出口。
陆向阳站在院子里,看着月光下轻轻摇晃的芒果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有人低声安慰。
又像哥哥一次次若无其事地说:“没事。”
他望着那棵树,很轻很轻地开口。
“哥。”
“你每次都说不疼。”
“可你每次都在骗我。”
声音散进夜风,没有人回应。
良久,他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哥哥已经走上了一条注定会受伤的路。
而自己,如果还想追上他的脚步,就必须先学会面对这些伤口。
因为穿上警服之前,一个未来的警察,首先要学会接受另一个警察流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