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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接力

陆望南警校毕业那天,勐朗镇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凌晨一直下到早上,屋檐上的雨水连成一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陆卫国站在老宅门口,抽完最后一口烟,低头踩灭烟头,转身回屋。

他打开柜子,取出那套压在箱底许久的警服。

这身衣服,他平时舍不得穿。除了战友婚礼、立功表彰,几乎不会拿出来。

他慢慢扣好风纪扣,把帽子扶正,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长条物件,放进怀里,这才出了门。

从勐朗到省城警校,要六个多小时。

陆卫国没有骑那辆陪了自己很多年的边三轮,而是提前借了一辆老北京吉普。天还没亮,他就已经上了路。

一路上,雨刷不停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吱嘎、吱嘎”声。

道路两旁的甘蔗地、香蕉林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空气里满是湿润泥土混着草木的气息。

警校门口。

陆望南早早站在传达室屋檐下。

他穿着刚发下来的藏蓝色警服,皮鞋擦得锃亮,肩上的学员肩章崭新得发光。

裤腿已经湿了半截,可他始终没进去避雨。

因为父亲说过会来。

陆卫国从来说几点到,就一定几点到。

果然,快到约定时间,那辆熟悉的吉普缓缓停在校门口。

陆望南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冲进雨里。

车窗降下,露出父亲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几年不见,两鬓又添了不少白发。

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明亮。

陆望南立正站好,抬手敬礼。

“报告!”

“警校刑事侦查专业零三级学员陆望南,圆满完成全部课程,准予毕业,请您检阅!”

声音穿过雨幕,格外响亮。

陆卫国下了车,没有撑伞。

雨水顺着帽檐缓缓滴落。

他走到儿子面前,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一点一点打量着。

从锃亮的皮鞋,到湿透的裤脚,再到肩膀上那副崭新的肩章。

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见了十八年前那个被自己从废墟里抱出来的小男孩。

时间绕了一个大圈。

最终,他还是穿上了这身警服。

陆卫国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

“好样的。”

只有三个字。

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许。

陆望南咧嘴笑了。

这一句话,比任何奖状都更珍贵。

毕业典礼开始。

礼堂里坐满了即将奔赴各地的年轻警员。

当主持人念到“陆望南”三个字时,陆卫国坐在家长席最后一排,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舞台。

旁边一位家长轻轻碰了碰他。

“这是您儿子?”

陆卫国点点头。

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大的。”

“家里还有个小的,也准备走这条路。”

他说得很平静。

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每次破案之后,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典礼结束。

父子俩一起走出校门。

雨已经停了,只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水汽。

陆卫国从怀里取出那个一路带来的报纸包。

“拿着。”

陆望南拆开报纸。

里面静静躺着一根警棍。

不是新的。

握柄早已磨得发亮,尾部还有一道明显的磕痕。

陆望南一下就认出来了。

这是父亲用了很多年的警棍。

小时候,他总偷偷拿着比划,每次都会被父亲追着训。

“爸……这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了。”

陆卫国笑了笑,声音依旧平静。

“它跟了我大半辈子。”

“敲过毒贩的门,也挡过毒贩的刀。”

“尾巴这道印子,是边境抓捕时留下的。那次对方举着砍刀,我一棍子砸过去,刀飞了,棍子留下了这道伤。”

他说着,轻轻摸了摸那道磕痕。

动作很轻。

像是在和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伙计告别。

陆望南低头看着警棍,眼眶微微发热。

小时候,父亲教他站军姿、练军体拳,用的就是它。

那时候,他还没有警棍高。

如今,却已经能够把它握在自己手里。

他双手接过,小心放进自己的行李袋。

压在警服最上面。

像接过了一场跨越两代人的接力。

“爸。”

“我不会给你丢人。”

陆卫国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头。

“走,回家。”

返程路上,夕阳终于冲破云层。

金色阳光洒满整条盘山公路。

车窗外,甘蔗地和香蕉林不断向后退去。

陆望南望着远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父亲骑着边三轮,带着他和弟弟去民政局。

哥哥抱着蛇皮袋。

弟弟抱着铁皮青蛙。

一路很颠,却很安心。

如今,同样是回家的路。

只是当年的孩子,已经穿上警服,坐在副驾驶。

而握着方向盘的人,依旧是那个把他带上这条路的人。

一周后。

陆望南正式到勐朗缉毒大队报到。

人事科录入资料时,看见亲属关系一栏。

父亲——陆卫国。

职务——勐朗缉毒大队大队长。

文员忍不住笑了。

“父子俩在一个大队,这还是头一回。”

陆望南笑着接过工作证,认真擦掉封皮上的一点灰尘,郑重别到胸前。

随后走到警容镜前,整理好领口。

镜子里的年轻警察,肩章熠熠生辉。

他忽然想起毕业那天,父亲重重拍在自己肩上的那一下。

还有那句始终回荡在耳边的话。

——好样的。

陆望南望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出声。

只是嘴角缓缓扬起。

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