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警校毕业那天,勐朗镇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凌晨一直下到早上,屋檐上的雨水连成一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陆卫国站在老宅门口,抽完最后一口烟,低头踩灭烟头,转身回屋。
他打开柜子,取出那套压在箱底许久的警服。
这身衣服,他平时舍不得穿。除了战友婚礼、立功表彰,几乎不会拿出来。
他慢慢扣好风纪扣,把帽子扶正,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长条物件,放进怀里,这才出了门。
从勐朗到省城警校,要六个多小时。
陆卫国没有骑那辆陪了自己很多年的边三轮,而是提前借了一辆老北京吉普。天还没亮,他就已经上了路。
一路上,雨刷不停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吱嘎、吱嘎”声。
道路两旁的甘蔗地、香蕉林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空气里满是湿润泥土混着草木的气息。
警校门口。
陆望南早早站在传达室屋檐下。
他穿着刚发下来的藏蓝色警服,皮鞋擦得锃亮,肩上的学员肩章崭新得发光。
裤腿已经湿了半截,可他始终没进去避雨。
因为父亲说过会来。
陆卫国从来说几点到,就一定几点到。
果然,快到约定时间,那辆熟悉的吉普缓缓停在校门口。
陆望南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冲进雨里。
车窗降下,露出父亲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几年不见,两鬓又添了不少白发。
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明亮。
陆望南立正站好,抬手敬礼。
“报告!”
“警校刑事侦查专业零三级学员陆望南,圆满完成全部课程,准予毕业,请您检阅!”
声音穿过雨幕,格外响亮。
陆卫国下了车,没有撑伞。
雨水顺着帽檐缓缓滴落。
他走到儿子面前,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一点一点打量着。
从锃亮的皮鞋,到湿透的裤脚,再到肩膀上那副崭新的肩章。
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见了十八年前那个被自己从废墟里抱出来的小男孩。
时间绕了一个大圈。
最终,他还是穿上了这身警服。
陆卫国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
“好样的。”
只有三个字。
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许。
陆望南咧嘴笑了。
这一句话,比任何奖状都更珍贵。
毕业典礼开始。
礼堂里坐满了即将奔赴各地的年轻警员。
当主持人念到“陆望南”三个字时,陆卫国坐在家长席最后一排,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舞台。
旁边一位家长轻轻碰了碰他。
“这是您儿子?”
陆卫国点点头。
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大的。”
“家里还有个小的,也准备走这条路。”
他说得很平静。
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每次破案之后,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典礼结束。
父子俩一起走出校门。
雨已经停了,只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水汽。
陆卫国从怀里取出那个一路带来的报纸包。
“拿着。”
陆望南拆开报纸。
里面静静躺着一根警棍。
不是新的。
握柄早已磨得发亮,尾部还有一道明显的磕痕。
陆望南一下就认出来了。
这是父亲用了很多年的警棍。
小时候,他总偷偷拿着比划,每次都会被父亲追着训。
“爸……这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了。”
陆卫国笑了笑,声音依旧平静。
“它跟了我大半辈子。”
“敲过毒贩的门,也挡过毒贩的刀。”
“尾巴这道印子,是边境抓捕时留下的。那次对方举着砍刀,我一棍子砸过去,刀飞了,棍子留下了这道伤。”
他说着,轻轻摸了摸那道磕痕。
动作很轻。
像是在和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伙计告别。
陆望南低头看着警棍,眼眶微微发热。
小时候,父亲教他站军姿、练军体拳,用的就是它。
那时候,他还没有警棍高。
如今,却已经能够把它握在自己手里。
他双手接过,小心放进自己的行李袋。
压在警服最上面。
像接过了一场跨越两代人的接力。
“爸。”
“我不会给你丢人。”
陆卫国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头。
“走,回家。”
返程路上,夕阳终于冲破云层。
金色阳光洒满整条盘山公路。
车窗外,甘蔗地和香蕉林不断向后退去。
陆望南望着远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父亲骑着边三轮,带着他和弟弟去民政局。
哥哥抱着蛇皮袋。
弟弟抱着铁皮青蛙。
一路很颠,却很安心。
如今,同样是回家的路。
只是当年的孩子,已经穿上警服,坐在副驾驶。
而握着方向盘的人,依旧是那个把他带上这条路的人。
一周后。
陆望南正式到勐朗缉毒大队报到。
人事科录入资料时,看见亲属关系一栏。
父亲——陆卫国。
职务——勐朗缉毒大队大队长。
文员忍不住笑了。
“父子俩在一个大队,这还是头一回。”
陆望南笑着接过工作证,认真擦掉封皮上的一点灰尘,郑重别到胸前。
随后走到警容镜前,整理好领口。
镜子里的年轻警察,肩章熠熠生辉。
他忽然想起毕业那天,父亲重重拍在自己肩上的那一下。
还有那句始终回荡在耳边的话。
——好样的。
陆望南望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出声。
只是嘴角缓缓扬起。
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