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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的哥哥

陆向阳读三年级这年,勐朗镇的乡下小学,闹出一桩传遍全校的新鲜事。

山里的学堂日子素来寡淡,日复一日都是上课、放牛、下地的寻常光景。鲜有什么动静,能让全校师生齐齐惦念议论。

偏偏这一次,一篇期中语文作文,彻底掀翻了小镇小学常年的平静。

当期作文是半命题题目:《我的____》。

考场规矩定得死板,选题仅限爸爸、妈妈、老师、朋友四项,越界即算违规。

批改三年级试卷的,是学校教了二十多年语文的老教师。

大半辈子扎根在这所山镇小学,日日埋首成堆试卷,勾勾画画、岁岁重复。枯燥的岁月磨淡了所有情绪,寻常学生的作文,早已很难让她动容。

可翻到第三十七张卷子时,她手中的红笔,骤然僵住。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她抽出那张薄薄的作文纸,低头静静读完一遍。摘下老花镜,细细擦净雾蒙蒙的镜片,重新戴好,又逐字逐句,慢读了第二遍。

良久。

她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起身穿过空无一人的长廊,径直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试卷轻轻落桌,老教师的语气,带着从业多年少见的笃定与动容:“校长,这孩子违规选题了。但这篇作文,该拿满分。”

校长低头细读全文。

整整三秒,办公室鸦雀无声。

而后他提笔,在卷首郑重落下满分,落笔沉稳,还特意添了一颗饱满工整的五角星。

满分加星,是勐朗镇中心小学五年以来,语文教研组从未给出过的最高殊荣。

这篇破格夺冠的作文,题目朴实得不像话——《我的哥哥》。

卷尾落款,字迹端正干净:三年级二班,陆向阳。

一周后。

全校师生齐聚露天操场,召开期中表彰大会。

山野的风燥热沉闷,水泥主席台被烈日晒得发烫。校长握着话筒,逐一念着获奖名单,人声平缓,落在嘈杂的操场上。

直到“陆向阳”三个字清晰响起。

底下瞬间哗然,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席卷全场。

所有人都满脸诧异。

陆向阳在班里,是最透明的那一个。

成绩永远卡在中游,不高不低,无人在意。性子安静、内敛、不爱说话,是老师偶尔会忽略、同学很少会想起的小孩。

他常年独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的窗边。上课从不举手应答,下课从不扎堆疯闹,只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一方座位。

安静到,连值日生发作业本,都常常下意识跳过他。

没人能想到,这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乡下小男孩,一举拿下了全校作文最高奖项。

纷乱的议论声里,陆向阳独自走出队伍。

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碾过地面细碎砂石,沙沙轻响。滇南正午的日头毒辣刺眼,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松垮歪斜的校服领口下,单薄的小身板立在滚烫的烈日里,孤静,又执拗。

一步步,走到台前。

他仰头望着高大的校长,看向那崭新的奖状与硬壳笔记本,微微躬身,伸手接过。

刚站直身子,校长便笑着递来话筒:“陆向阳,把你的作文,读给全校老师同学听听。”

陆向阳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接住了那只沉甸甸的话筒。

下一秒。

全场骤然寂静。

喧闹的操场、嬉闹的学生、闲聊的老师,尽数安静下来。

各年级的孩童、前排嚼着槟榔纳凉的体育老师、队尾昏昏欲睡的值周生。数百道目光,齐齐落在台上瘦小的身影上。

静静等候。

陆向阳垂眸。

目光落在被自己紧张攥出褶皱的作文纸上,纸边沾着淡淡的铅笔灰,是他反复书写、反复摩挲的痕迹。

沉默,持续了数秒。

而后他缓缓抬头,清亮稚嫩的嗓音,稳稳响起。

声音不洪亮,不张扬,却通透干净,字字真切,穿透燥热的风,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我的哥哥叫陆望南。他不是我的亲哥哥。我是地震那年,被他从废墟里捡回来的。”

仅此一句。

整片操场,彻底死寂。

风声掠过栏杆,清晰入耳,再无半分人声。

“那年我才三岁,被压在倒塌的课桌底下。四周漆黑一片,尘土堵着口鼻,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是我哥找到我的,他一点点扒开压在我身上的砖块,硬生生把我从废墟里背了出来。”

“那一年,他也才六岁。”

“六岁的哥哥,背着小小的我,一步一步,走出了满地狼藉的残垣断壁。”

场内彻底无声。

原本窃窃私语的学生尽数噤声,散漫倚靠的体育老师,也默默吐掉了嘴里的槟榔,神色郑重地望向讲台。

陆向阳的语调始终平平,没有哭腔,没有煽情,只是平静地叙述过往。

可越是平淡,越戳人心。

“我哥总爱凶我。”

“吃饭慢了要被他说,鞋带系错了要被他念叨,偷偷吃他藏的饼干,还会被他揪耳朵。可他嘴上再凶,从来舍不得真的碰我一下。”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最护我。谁欺负我,他从来不肯让半步。班里有个男生笑我是没人要的捡来娃,我哥当场冲上去,把人鼻子打出血,他自己的眼眶也肿得青紫。”

“那天晚上我拿碘酒给他擦药,看着他的伤心里发酸。”

顿了顿,他声音轻了些许。

“他却偏过头,嘴硬说一点都不疼。”

“他向来这样。”

“再苦再疼,永远只会说自己没事。”

他抬手,轻轻翻过一页纸。

纸张轻蹭话筒,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寂静的操场上格外清晰。

“爸爸跟我们说,从那以后,我们就是亲兄弟。”

“可我哥不一样。”

少年语气认真,带着孩童独有的赤诚。

“他一本正经跟我定规矩,说亲兄弟就得有福同享,以后我赚的钱,必须分他一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开玩笑。”

“可我偷偷攒了好久的五块钱,一直好好存着,总想哪天能兑现这个约定。”

台下泛起一片温柔细碎的笑意,风声都软了几分。连不苟言笑的校长,眉眼也悄悄柔和下来。

唯独台上的陆向阳。

神色平静,无喜无笑,澄澈的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笃定。

他翻到最后一页纸,语气陡然郑重,字字千钧。

“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哪怕他爱凶我,爱跟我算账,疼得难受也偏偏要强装无事。”

“可他依旧是最好的哥哥。”

“从地震那天,他拼尽全力把我救出来的那一刻,我就懂了。”

“别人的哥哥,是所有人的依靠。”

“只有我的哥哥,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靠山。”

话音落。

余风掠过全场。

几秒死寂之后,陆向阳轻轻放下话筒。

对着满场师生,深深鞠了一躬。

他小心翼翼折好皱巴巴的作文纸,妥帖揣进贴身衣兜,攥紧手里的奖状,一步一步,安安静静走回队伍。

下一瞬。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开,席卷整座山野操场。热烈、真诚、滚烫,混着少年们的低低欢呼,久久不散。

——

傍晚,隔壁老陈家。

烟火缭绕,饭菜飘香。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暖意融融。

陆望南坐在桌边,安静扒着碗里的饭。

老陈的儿子和陆向阳同班,把白天表彰大会的事说得活灵活现,还故意学着陆向阳认真软糯的口气,复述那句“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

满屋喧嚣热闹里。

陆望南自始至终,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垂着眼,一口一口吃完碗里的饭,动作安静,不见情绪。

放下碗筷,他起身,语气淡得没有起伏:“我回去了。”

暮色沉沉,浸染老宅庭院。

初秋的晚风微凉,拂过院中的芒果树,枝叶轻摇,筛下斑驳碎影。

树底下的石桌沁着入夜的凉意。

陆向阳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崭新的奖状稳稳压在铅笔盒下,一角鲜红公章露在外面,格外醒目。

陆望南走过去,在石凳上落座。

他随手打开弟弟的铅笔盒。

铅笔、橡皮摆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五块钱。纸币老旧褶皱,边角磨得发白发毛,是小孩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全部宝贝。

陆望南的指尖,轻轻一顿。

他沉默片刻,慢慢合上盒子,清了清嗓子。

十二岁的少年,青涩单薄,别扭又嘴硬,故意端着嫌弃的语气:“你作文写的什么?全世界最好的哥哥,肉不肉麻?全校都听见了。”

陆向阳抬头,眼底干净纯粹,老老实实应声:“老师让写最真实的事。”

“真实也不能什么都往外说啊!”陆望南故作懊恼地撇嘴,刻意板着脸,“还写我揪你耳朵,这下好了,全学校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带了点委屈的较真。

“还有打架那事,明明是他先骂你。我那是护着你,又不是乱打人。”

陆向阳不反驳,乖乖低头继续写字。

只是没人看见,他垂首的瞬间,嘴角悄悄翘起一点极淡、极浅的弧度。

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在陆望南眼里。

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簌簌。

两秒静默后,陆望南别过脸,刻意避开弟弟澄澈干净的眼睛。

他声音放得很轻,别扭、僵硬,却藏不住心软。

“……不过最后那段,写得还行,凑合看吧。”

说完,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冰凉的石桌上。

不等弟弟反应,转身就往屋里走。

“哥,你钱掉了!”陆向阳连忙抬头喊住他。

石桌上,静静躺着一张崭新的五块钱。

晚风送来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故作霸道的蛮横,藏着揉不开的温柔:“给你的。”

“放好存着。就你这慢慢攒的样子,攒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记住你写的。”

“以后赚钱必须分我一半,不许耍赖。”

话音落下,他快步跨进屋,抬手重重带上房门。

厚重门板隔开了屋外的暮色与晚风。

却隔不住门后,十二岁少年滚烫泛红、无处藏躲的耳尖。

晚风穿过芒果枝叶,轻轻拂过庭院,吹得石桌上的崭新纸币微微颤动。

纸币背面,是好几年前陆向阳稚嫩歪扭的铅笔字。

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记着一句年少约定:

陆向阳长大以后赚的钱分哥哥一半。

字迹下方,一个浅浅的小手印,旁边补着三个歪扭小字:陆向阳。

那是当年陆望南仗着年长几岁,哄着、逼着弟弟立下的幼稚“不平等条约”。

年少蛮横,年少胡闹。

可就是这一纸儿戏约定,简简单单拴住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岁岁年年,风雨相依,彼此是对方此生唯一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