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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只有这个哥哥,是我的

陆望南自认没那闲工夫偷听。

但勐朗镇小学开大会,从来都是敞着校门。

镇上就这点规矩,孩子上台领奖,街坊邻里谁有空谁来看。卖米线的收摊,修表的停工,连菜市场杀猪卖肉的,手上血水都没擦干净,也凑过来看热闹。

陆望南到的时候,操场后排早就挤得满满当当。

他个头不高,挤不进人群,干脆绕到讲台侧边的芒果树后面蹲着。

位置偏,只能看见半个讲台,可喇叭声音太响,校长的讲话一句不落,轰轰往耳朵里灌。

他本来就只是想来确认一下。

陆向阳在家闷得跟闷葫芦一样,不爱说话不爱闹,这次居然拿了全校作文第一。陆望南怕学校念错名字,特意过来看看。

结果,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校长。

是陆向阳。

九岁的小孩站在台上,声音清亮、稳得离谱,当着全校几百号人的面,清清楚楚吐出他的名字。

“我的哥哥叫陆望南。他不是我的亲哥哥。地震那年,是他把我从废墟里抱出来的。”

陆向阳一点点往下说。

说六岁那年背着他赶路,说为了护他跟人打架打出血,说平日里被揪耳朵、被催吃饭、被管着规矩。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听得认真。

树后的陆望南,手指死死扣着裤腿,指节绷得发白。

他平时看着糙,什么都不在乎,可这一刻,心口像是被人死死按着,闷得发慌。

听见弟弟说,哥哥嘴上总说不疼,其实每次都很疼。

他咬牙憋住气,一点声音不敢出。

听见那句,我攒了五块钱,想给哥哥买点东西。

他直接低头埋进膝盖,眼眶烧得发烫。

他心里清楚。

这不是一篇作文。

是陆向阳憋了三年的心里话,今天一次性全部倒了出来。

最后一句,少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全世界的哥哥都是别人的。只有这个哥哥,是我的。”

掌声瞬间炸开来。

陆望南一秒都没多待,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走,几乎是逃。

他不敢停留。

他怕有人看见他眼红,怕被人笑话,更怕自己绷不住。

从学校回南记的路,他走了无数次。

唯独今天,路格外长,走得人心慌。

整个下午,他都在铺子里搬毛料。

老陈新到的翡翠石头,死沉。

别人一趟吃力,他一连扛了四趟,不喊累,不说话,只顾着闷头干活。

老陈看着都不对劲:“南哥,歇了!你脸都憋青了。”

“没事。”

他淡淡两个字,继续干。

搬完货,他蹲在柜台后面开石。

砂轮机刺耳的响声炸开,盖过整条巷子的动静。

也盖过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的那几句话。

心绪乱,手就不稳。

力道一重,原石直接崩掉一个角。

老陈看得直心疼:“你今天魂不在身上?怎么回事?”

陆望南没解释。

他关掉机器,去后门抽了根烟。

烟燃过半,他才压下那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回头跟老陈说了一句。

“晚上回家做饭。那小子拿奖了,得犒劳一顿。”

傍晚,天色落暗。

陆望南在家里烧了一桌菜。

不是陆卫国那种火大油重、偶尔糊底的手艺。

他跟着傣族老板娘学了大半年家常菜,火候、味道拿捏得很稳。

油炸排骨、酸菜炒肉、凉拌黄瓜,最后配了一碗清淡的紫菜蛋花汤。

菜摆齐,他甩下围裙,朝里屋喊了一声。

“吃饭。”

陆向阳攥着奖状走出来,看到满满一桌子菜,当场愣住。

排骨是他最爱吃的,酸菜是他说过好吃的那家,黄瓜也是他随口提过顺口。

他放下奖状,夹了一块排骨。

“哥,你做的?”

“不然呢?”陆望南端碗扒饭,语气糙得很,“难不成天上掉的?”

“爸今晚不回来?”

“所里有案子,连夜审。”

陆望南眼皮不抬,故意说得随意,过了两秒才状似随口问道:“你们学校今天颁奖?”

“嗯。”

“拿奖了?”

“作文第一。”

“写啥?”

陆向阳顿了顿,小声道:“写你。”

陆望南筷子一顿,故意扯出一点不耐烦的调子。

“写我?我有啥好写的?写我天天收拾你?你小子拿奖还不忘告我状是吧。”

说完,他直接起身往厨房走。

“汤忘了放盐。”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硬撑全部卸下来。

陆望南站在灶台前,看着台面,半天没动。

刚才在树下,他差点冲上去把人从台上拽下来。

他想骂一句胡闹,想揉乱他头发,想让他别当着全校人的面说这些破事。

可他没敢。

因为他知道,陆向阳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不是亲情作文的套话,不是老师教的模板。

是这三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实打实的真心。

他不是亲哥。

他做得不够好,脾气硬,嘴不甜,不会温柔,只会笨拙地护着、管着、扛着。

可在陆向阳眼里,他是独一份的。

是只属于他的哥哥。

陆望南缓了很久,压下眼底的热意,舀盐、搅匀,推门出去。

他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你那作文写得一般,太肉麻。以后别写我,写你爸。你爸干的是大事,比我值得写。”

陆向阳低头吃饭,嘴角悄悄翘了一点弧度。

“老师说,要写最真实的。”

“真实的多了去了。”陆望南佯装嫌弃,“写你贪吃、写你笨手笨脚,写你鞋带都系不明白,不行?”

“那些也写了。”

陆望南被噎了一下。

他抬手习惯性想去揪耳朵,抬手一半,硬生生收住,转而端起汤喝了一口。

“排骨炸老了,下次注意。”

话音落,陆向阳默默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陆望南看着那块金黄的排骨,没推。

晚风吹过小院,灯泡轻轻摇晃。

灯下两张安静吃饭的影子。

桌角摊着一本旧田字格,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还有一句简简单单、却重得压人心底的话——

全世界的哥哥都是别人的。

只有这个哥哥,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