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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屋顶上的星星

勐朗的雨季刚刚收尾,湿热的风扫过街巷,空气里裹着雨后泥土的腥甜,还混着山野果子发酵过后淡淡的酸甜气息,温润又绵长。

夜里的月亮亮得惊人,像一枚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银盘,稳稳悬在老宅的天井上空。院中的芒果树缀满枝叶,层层叠叠的叶片被月色浸得发白,晚风掠过,满树枝叶哗啦啦作响,打破了夜里的静谧。

石桌上还摆着两只空碗。方才吃得干干净净的红烧肉,只在碗底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陆卫国被队里的紧急电话匆匆叫走,出门前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进厨房,反复叮嘱年纪最大的陆望南看好弟弟,再三强调自己最迟十点就回来。

八岁的陆望南拍着小胸脯,满口应得干脆。

等父亲那辆熟悉的边三轮轰鸣声彻底消失在巷口,他立马拽住身旁的陆向阳,眼底藏不住的雀跃:“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所谓的好去处,并不是老宅的主屋顶,而是杂物间顶那方平整的水泥露台。顺着院里芒果树最粗壮的那根横杈爬上去,就能稳稳落脚,是陆望南偷偷摸索出来的秘密基地。

他提前搬了两把旧竹椅爬上去,一把自己落座,一把规规矩矩摆好留给弟弟。陆向阳年纪小、腿短,扒着树杈怎么也爬不上来,陆望南便跨坐在枝干上,弯腰扣住他的胳膊,像拔小萝卜似的,卯着劲把人硬生生拽了上来。

发力时脚下猛地一滑,兄弟俩身形一晃,险些双双栽下去。两个孩子猝不及防的尖叫划破夜空,惊得隔壁阿婆圈里的鸡鸭扑腾乱跳,咯咯的叫声闹腾了许久才平息。

好不容易站稳坐稳,陆向阳紧紧攥着哥哥的袖口,小手攥得发白,小脸绷得紧紧的。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亮得吓人,藏着孩童独有的、又怕又期待的兴奋。

“别怕,稳得很。”陆望南把他按在竹椅上坐好,语气笃定又老练,“我早就踩过点了,这一整块都是实心水泥,不是碎瓦片,摔不下去的。”

陆向阳乖乖点头,端正坐好,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坐姿板正得跟在课堂上听课别无二致。他微微仰头,瞬间撞进了漫天月色里。

雨季过后的勐朗,天空干净得不像话。

璀璨的银河横贯夜幕,一头连着远处连绵的蛇盘山,一头铺向界河对岸朦胧的异国山脊。漫天星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洒落,像是谁伸手往黑丝绒般的天上,随手撒了一把细碎的海盐。

圆月低低悬在芒果树梢,又大又圆,清辉遍洒,亮度远超老宅院子里那盏常年亮着的四十瓦灯泡,把整片露台照得透亮。

静谧里,响起陆向阳软软的童音。

“哥,月亮上面有人住吗?”

“没有,月亮上全是石头。老师上课讲过的。”陆望南翘着二郎腿,姿态散漫,语气却笃定得像个小大人,活脱脱一副科普小老师的模样。

“那嫦娥呢?故事书上说,月亮上有嫦娥和玉兔。”

陆望南嗤了一声,带着点嫌弃的无奈:“那都是编出来骗小孩的,你怎么还信这个?”

他早忘了,两年前的自己,还煞有介事地跟弟弟掰扯,说月亮上真有捣药的玉兔。

只是现在他八岁了,读了二年级,在他眼里,六岁的弟弟懵懂幼稚,他理所应当要纠正这些不切实际的“小故事”。

陆向阳轻轻“哦”了一声,依旧望着皎洁的圆月,小脸上隐隐透着几分失落。

但孩童的情绪转瞬即逝,他很快又冒出了新的疑问。

“哥,那天上的星星,一共有多少颗啊?”

“数不清。”

“你数过吗?”

陆望南双手枕在脑后,靠着竹椅轻轻晃腿,随口扯谎:“数过,数到一千多颗,熬不住睡着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弟弟,语气带着憧憬:“等我以后攒钱买个望远镜,把天上所有星星都数一遍,一颗不落,到时候告诉你总数。”

“那我跟你一起数!我帮你!”

“你?”陆望南乐了,毫不留情地打趣,“你连一百个数都数不明白,还想帮我数星星?”

陆向阳扭过头,认认真真看着他,眼神执拗又认真:“我可以学,我很快就能学会的。”

月色温柔地描摹着少年的轮廓,曾经那个地震过后、缩在担架上瑟瑟发抖、瘦弱怯懦的小不点,早就悄悄长大了。

身子依旧单薄,却长了些肉肉,褪去了干瘪的模样,说话的嗓音也清亮利落,再也没有从前黏糊糊、怯生生的调子。

在学校里,他依旧安静寡言,不爱和同学打闹说话。可唯独在陆望南面前,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的,偶尔还会吵得陆望南嫌烦。

此刻他仰着小脸,认真笃定:“等我学会数数,就把全世界的星星都数一遍,分一半给你。”

陆望南被他天真的话逗笑:“星星又不是糖果玩具,怎么分?你又犯傻了。”

“为什么不能分呀?”

“因为星星不是东西,是挂在天上的……星星,本来就分不开。”

这个答案其实模棱两可,陆望南自己也说不出精准的道理。但他不肯露怯,干脆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歪在椅子上,想用随性的姿态,掩盖自己逻辑里的漏洞。

夜风缓缓吹过,周遭陷入温柔的寂静。

墙角的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断断续续低鸣,细碎的声响揉进晚风里。远处的界河方向,隐约飘来渡船柴油机沉闷的轰鸣,远远的,轻轻的,衬得夜色愈发安宁。

安静许久后,陆望南忽然翻了个身,收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语气是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向阳,以后在学校、在外面,不管谁欺负你,都第一时间告诉我。哥帮你撑腰,谁欺负你,我就打回去。”

这话,他从前说过无数次。

或许是弟弟被同学抢了零食,或许是书包带子被人扯断,或许是膝盖磕破受了委屈,每一次,都事出有因。

可这一次不一样。

没有争执,没有打闹,没有受委屈的狼狈。

只有满院清辉,摇曳的芒果树叶,还有一个八岁的少年,在温柔的夜色里,忽然生出的、想要拼命护住弟弟的执念。

陆向阳侧过头,静静望着哥哥的侧脸。

陆望南脸颊上,还留着前几天打架留下的淡红印痕,嘴唇上刚脱落的血痂处,新长出来的嫩肉泛着浅白。

他清晰地记得几天前的画面。

记得哥哥一把将他拽到身后护着,记得旁人的拳头狠狠砸在哥哥后背的闷响,记得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哥哥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坦荡地说:他们骂我弟弟,我没错。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快速闪过。陆向阳垂下眼眸,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轻的,却格外用力、格外坚定。

“那我长大了,也要保护你。”

陆望南愣住了,转头看向他。

皎洁的月光落进陆向阳清澈的眼眸里,映出两点细碎明亮的星光,那般真挚认真,让他半分玩笑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忍不住伸手,揉乱弟弟柔软的头发,把一头短发揉成乱糟糟的鸡窝,语气带着哥哥独有的、漫不经心的优越感:“就你?连班里的胖墩都打不过,还想保护我?”

揉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手掌轻轻落在弟弟的后脑勺,缓缓滑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力道极轻,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刚站稳身子、懵懂稚嫩的小奶猫。

他没有笑着打趣他不自量力,也没有敷衍地说一句等你长大再说。

夜风轻轻吹拂,竹椅微微晃动。

短暂的沉默过后,陆望南收回手,重新枕在脑后,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诉说明日的家常早饭,轻轻吐出两个字:

“行啊。”

陆向阳弯了弯眉眼,低头掏出兜里的铁皮青蛙,拧紧底部的发条,放在膝盖上。咔嗒、咔嗒,老旧的青蛙玩具一下下跳动,清脆的声响,融进温柔的夜色里。

芒果树的叶片被月光彻底浸透,通透发亮。晚风拂过,满树枝叶轻轻晃动,像是挂满了一片片细碎发光的碎银。

月色绵长,星光璀璨。

不知过了多久,陆望南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侧头看去,陆向阳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脑袋稳稳靠在他的胳膊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又乖巧。

陆望南一动不动,丝毫不敢挪动,静静任由他靠着。

他抬眼望向头顶浩瀚无垠的星空,密密麻麻的星子缀满夜空,明亮又温柔。

心里悄悄埋下一个执念。

以后每一年的雨季过后,每一个有星星的夜晚,他都要带弟弟来这里看月亮、数星星。

当年没数完的一千多颗星星,他慢慢数,慢慢补,慢慢还给弟弟。

岁月辗转,岁岁年年。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他孤身伫立在蛇盘山凛冽的深夜,穿梭在翡翠渡浓稠的迷雾里,一次次直面吴昆暗藏杀机的试探,一次次目睹阿良临终前遗憾不舍的眼神。

每一次濒临崩溃、快要撑不住的瞬间,他总会想起年少时的这个夜晚。

想起老宅露台上的漫天星月,想起弟弟轻轻靠在他肩头的重量。

那重量太轻了,轻得年少的他轻而易举就能扛起。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属于家人的羁绊,成了他往后半生最坚韧的铠甲。

让他无数次咬牙坚持,从未倒下。

他欠弟弟的那一千多颗星星,还没有数完。

所以无论前路多难、多险,他都不能停,也不敢停。

夜色同天,月色同辉。

彼时,勐朗镇缉毒支队的宿舍里,陆向阳也正凝望着同一轮圆月。

他刚结束审讯,指尖还攥着厚厚的笔录,纸页上清晰记录着“摆渡人”的证词,还有那句沉甸甸的——我欠他一条命,你们不要动他。

将笔录轻轻放在桌面,他迈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紧闭的玻璃窗。

今夜无雾,月色清朗,是难得的好夜色。

儿时的记忆汹涌而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记得露台上,哥哥拍着胸脯护着他的模样,记得那句坦荡的谁欺负你,我打谁。

记得自己认真许下的诺言:我长大了也要保护你。

更记得那个晚风温柔的夜晚,哥哥漫不经心,却郑重万分的那句——行啊。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衣角。

陆向阳双手插进裤兜,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枚温润的翡翠袖扣,抬眼望向天边圆月,轻声呢喃。

声音极低极轻,轻得只有拂面的晚风、透亮的玻璃窗能够听见。

“哥,你在哪儿。”

“这一次,换我保护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