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读二年级那会儿,在整条竹竿巷算是出了名的反面典型。
谁家小孩调皮捣蛋不听话,家长张口就是一句训诫:再不知收敛,将来就学老陆家老大,天天在外跟人动手打架。
巷口住的傣族阿婆,每次撞见背着书包疯跑的陆望南,总拎着芭蕉扇轻拍他后脑勺,嘴上数落他皮得像只野猴子。
陆望南半点不生气,跑出老远再回头扯着嗓子喊,等您家芒果熟了招呼我,我帮您爬树摘果。
街坊只看见他整日惹是生非,没人清楚,陆望南每一次打架、每一道身上的伤痕,从来都不是为自己争长短。他所有的莽撞冲动,全是护着自家弟弟陆向阳。
事情要从刚上一年级的陆向阳说起。
这孩子生得单薄,比同班同龄人瘦小一大圈,性子闷得不爱说话。课间别的孩子扎堆在操场追逐嬉闹,唯独他蹲在沙坑边,拿根树枝反复在地上画小人。
他画的图案永远不变,一高一矮两个轮廓。高个子头顶圈,是给陆望南画的帽子;矮个子手里攥着歪扭圆圈,那是他最喜欢的小青蛙。
受了欺负他也不吭声,更不会主动找老师告状。同学随手推搡,他拍拍尘土默默站起;铅笔被人藏走,就捏着短短一截笔头硬撑着写字。
班主任看出他不对劲,追问缘由,他只低着头小声说,哥哥交代过,在学校不能惹麻烦。
这话传到几个调皮男生耳朵里,反倒助长了他们的气焰。一开始只是随手推搡,后来干脆抢书包,到最后直接把陆向阳堵在厕所,不让他出来。
陆向阳一味退让,放学路上埋着头快步走,越躲,那群孩子越得寸进尺。
那天放学陆望南值日,走得迟。路过一年级教室,一眼看见墙角围了三个人,死死困住陆向阳。
领头的胖墩是镇上屠户家的儿子,个子壮实,在校内向来横行霸道。他死死扯着陆向阳的书包带,把单薄的小孩拽得左右摇晃,嘴里污言秽语不停。
“你就是没人要的捡来货!我妈说了,你跟你哥都是无父无母的野种!”
陆望南站在门口,慢慢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脚上新换的厚底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咚咚的闷响格外刺耳。
他没质问,没争辩,径直上前,一拳狠狠砸在胖墩鼻梁上。
一场混战就此炸开。
对方三个人,他孤身一人,在教室后方的水泥地上滚作一团。胖墩鼻血直流,另外两个跟班被他抄起扫帚逼到墙角,可陆望南自己也伤得惨重。左眼肿成一条细缝,嘴唇磕破渗血,膝盖蹭掉一大块皮肉,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全程他死死把陆向阳护在身前。胖墩挥拳袭来的瞬间,陆望南直接把弟弟按到身后,用后背硬生生扛下重击。肩胛骨传来钝重的痛感,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捂住弟弟的脑袋,不让他看见对方凶狠的模样。
教导主任赶过来才把几人分开。
办公室罚站时,陆望南站在最侧边,伤口凝固的血痂粘住裤子,稍一动就扯得皮肉发疼。但他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看不出半分孩童的怯懦。
主任质问他动手的缘由,他直白回应,他们骂我弟弟。
主任直言骂人有错,动手更是不对。
陆望南沉默片刻,一句直白的话惊住了主任:那我等着,他们下次再敢出言羞辱,我照样动手。
彼时陆卫国正在队里开会,接到学校电话,简单跟同事交代一声,戴上帽子直奔学校。
听完主任完整叙述,他没有先训斥陆望南,反倒走到哭哭啼啼的胖墩跟前蹲下身。
“小小年纪满口恶语,说别人无依无靠,你父母听了脸面往哪搁?”
他抬眼扫过另外两个参与欺负人的小孩,自带常年办案沉淀的压迫感。
“我把话撂这,这两个是我陆卫国的儿子,都姓陆。往后谁再敢说他们是没人管的野种,直接来找我。”
说完他一手牵一个,带着两个孩子往家走。
一路全程安静,陆望南一瘸一拐跟在后头,心里清楚回家少不了一顿数落,早早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到家院子里,陆卫国将医药箱摆在石桌上,语气平淡:自己处理伤口,收拾完写五百字检讨,写不完不准吃晚饭。
话音落下,他独自进屋关上房门。
陆望南坐在芒果树下的石凳上,翻出碘酒棉签,对着药瓶犯了难。往日受伤都是父亲帮忙上药,他从没自己操作过。
正犹豫要不要直接倒碘酒敷伤口,一只小手伸过来拿走了瓶子。
陆向阳眼眶通红,鼻尖发肿,明显是独自在后院偷偷哭过许久。他一言不发,蘸好碘酒,小手不停发抖,小心翼翼擦拭哥哥膝盖的伤口边缘。
他心里慌得厉害,怕药水刺痛哥哥,又怕自己手脚笨拙弄伤伤口。棉签刚碰到破皮处,陆望南下意识缩腿,倒吸一口冷气。
陆向阳手猛地收回,眼泪砸落在石台上,把他白天画在石板上的小人晕成一团模糊墨迹。
“哥,疼不疼?”软糯的哭声跟着落下来。
陆望南望着弟弟泪流满面的模样,忽然觉得膝盖的擦伤根本不值一提。抬手揉乱他的头发,忍着嘴唇伤口的刺痛扯出笑容,哪怕疼得暗自吸气,也故意打趣。
“一点不疼,接着擦,别哭,哭丑了。”
“我没哭。”陆向阳拿袖口狠狠抹掉眼泪,抿紧嘴继续上药。
小手攥紧棉签,反复蘸取碘酒,膝盖、手肘一处不落,最后还踮起脚,擦干净哥哥颧骨上的指甲划痕。
收拾完废料,他在裤腿蹭了蹭手心,冷不丁开口,语气格外认真:以后我也要学打架。
陆望南哭笑不得地瞪他:你连蚂蚁都不忍心踩,还想跟人动手?
陆向阳紧紧攥起小拳头,平日里绵软的腔调多了股执拗:打胖墩,他骂你,我要护着你。
陆望南瞬间怔住。从小到大,永远是他挡在别人身前,从来没人说要站出来保护他。
望着瘦小、连棉签都握不稳的弟弟,酸涩直冲鼻腔。他压下翻涌的情绪,一把将人捞起来夹在腋下。
“就你这小身板先打赢我再说,走,陪我写检讨,五百字,我说你写,不会的字我教你。”
他夹着双脚悬空的弟弟穿过院子,落日拉长两道相依的影子。陆向阳口袋里的小青蛙坠子掉在石板上,陆望南弯腰拾起,重新塞回他掌心。
屋内窗边,陆卫国静静看着院里的一幕,掐灭手中半截香烟,转身走进厨房,往炖好的红烧肉里又添一碗。
抽屉抽出两张信纸铺在桌面,一张给陆望南写检讨,一张留给陆向阳写拼音作业。钢笔拧开摆在一旁,他安静坐在桌边等候。
他等的从来不是一纸检讨,而是看着两个孩子慢慢长成一身硬骨、心里装着彼此的人。
藏在兄弟俩骨子里的护持与倔强,便是风雨日子里,最挺拔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