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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饼干战争

搬去老宅的第一个周六,陆家兄弟俩,正式打了这辈子第一场小仗。

导火索很小,就一包动物饼干。

饼干是前几天陆卫国去镇上开会,在供销社散装称的。牛皮纸粗粗的,装得满满当当,被他搁在厨房碗柜最顶上。

老刑警过日子素来节俭,东西归置得清清楚楚。这包饼干他没开口说给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留着周末晚上,父子三人看电视当零嘴的,属于家里的“储备粮”。

陆望南六岁,正是嘴馋又沉不住气的年纪,哪里熬得到晚上。

中午日头正盛,院子里哗哗响着水声,陆卫国蹲在墙角修水管,忙得满头是汗。

趁没人留意,陆望南搬张小凳踩上去,踮手踮脚,把那包饼干给够了下来。

他蹲在桌前认认真真数了两遍,三十七片,单数。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道理。

他比陆向阳大三岁,多吃点理所当然。

于是他干脆利落分好了数,二十片归自己,剩下十七片,装在白搪瓷碗里,留给弟弟。

分完,他端着碗找到门槛边的陆向阳,小脸绷得正经:“这些是你的,慢慢吃,别一口气造完。我跟陈家小子比爬树,回来要是少一片,你自己掂量。”

三岁的陆向阳乖乖应着,捧着碗坐在门槛上,两条小短腿岔开,铁皮青蛙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开吃。

他吃东西有顺序。

先啃长颈鹿,脖子长,咬着最脆;再啃大象,块头大,耐嚼;最后才舍得吃小小的猴子,一口一个,不经吃。

一边吃,他一边碎碎念给自己编小故事,奶声奶气的。

饼干渣簌簌往下掉,没一会儿就招来了蚂蚁,一队黑溜溜的小东西顺着碎屑排队往上爬。

午后的阳光透过芒果树叶落下来,碎碎点点铺在小孩身上,暖得人发懒。铁皮青蛙被晒得滚烫,安静地陪着他。

十七片饼干,一个小时不到,吃得干干净净。

陆向阳盯着空碗看了半天,连碗底的碎渣都舔干净了。

甜味还在嘴里绕,小孩子的贪心,说来就来。

他心里悄悄冒出来一个念头:哥哥枕头底下,还有好多。

他照样搬来凳子,踮脚翻出那袋饼干。

一开始他真就只想偷吃一片。

偏偏拿了个小猴子,一口没尝出味儿。

那就再吃一块大象吧。

一块,又一块。

等他反应过来,半袋子饼干已经没影了。

陆向阳瞬间慌了,小手赶紧把袋口折好,原样塞回枕头底下。心里虚得不行,又不知道怎么补救,只好端着空碗在院子里乱跑几圈,幼稚地以为跑累了消化了,就不算偷吃。

没多久,陆望南满头大汗跑回来。

爬树比赛他赢了,本来高高兴兴,一掀枕头,脸色瞬间沉下去。

袋子轻得不对劲。

他倒过来一抖,稀稀落落掉出五片饼干:三只猴子,两头大象。

就剩这么点。

陆望南捏着空纸袋,转头看向门口。

门槛边的小不点正低着头,假装看蚂蚁,浑身都写着心虚。

“陆向阳。”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火气:“我的饼干呢?”

陆向阳慢慢抬头,小脸无辜,眼神懵懵懂懂,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饼干渣,摆明了做错事,却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陆望南伸手把那点渣拈下来:“这是什么?”

“芝麻。”

“这是饼干渣!”陆望南气笑了,伸手轻轻揪住他耳朵,架势很凶,力道却极轻,“你胆子真大,敢偷我东西?”

耳朵被揪歪,陆向阳半点不怕,梗着脖子反驳:“你说甜的都给我吃!”

“那是糖!这是饼干,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小孩猛地拔高声音,理直气壮。

清脆一声喊,惊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跑两只。

陆望南当场被他这套歪理噎住。

三岁人的世界简单粗暴:甜的就是一类东西。糖是甜的,饼干也是甜的。哥哥的甜,就是弟弟的甜。

什么你的我的、什么先来后到,在他这儿统统不算数。

讲道理讲不通,陆望南直接放大招——告状。

“爸!陆向阳偷吃我饼干!”

厨房门动了动,陆卫国探出头,手上还拎着沾泥的管钳。

他看了眼气鼓鼓的大儿子,又看了眼一脸无辜、嘴角露馅的小儿子,心里门儿清。

沉默两秒。

中年男人熟练选择装死。

“水管没修好,忙着呢。”

说完头一缩,门“砰”地关上,两耳不闻儿女事。

院子里瞬间安静。

陆望南盯着那扇门,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仅剩的五片饼干倒进碗里,刚拿起一只小猴准备吃,余光扫到门框边。

陆向阳扒着门边,半张脸露在外头,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望着他,也望着那碗饼干。

不闹、不犟、也不哭。

就是眼圈微微发红,像只做错事、等着被丢下的小狗,安安静静等着挨训。

陆望南举着饼干的手,顿在半空。

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熄了。

他咬了咬牙,把饼干丢回去,端起整只碗,“哐当”一声放到陆向阳面前。

“吃。全部吃完。剩一片你试试。”

陆向阳愣了愣,低头看看碗里的饼干,又抬头看哥哥。

他没敢立刻吃,小手小心翼翼把五片饼干一一拿出来,在桌面上分得清清楚楚。

两块最大的大象,推给哥哥。

三只小小的猴子,留给自己。

分完,他仰起头,认认真真解释:“大象大,哥哥吃。猴子小,我吃。”

小孩眼神干净又诚恳,让人半点脾气都剩不下。

陆望南看着那两块整整齐齐推回来的饼干,再看看弟弟那张干干净净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拿起大象咬了一大口,故意嚼得咔嚓响,嘴上还不忘放狠话:“下次再敢偷偷偷吃,我把你耳朵揪得跟大象一样大。”

“嗯!”

陆向阳用力点头,赶紧把小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飞快嚼,生怕哥哥反悔。

院子里风轻轻吹过,芒果叶沙沙作响。

门槛上的铁皮青蛙晒得温热,静静躺着。地上的蚂蚁早已散开,慢悠悠爬过砖缝。

日头温柔,岁月慢悠悠的。

很多年后,陆向阳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总会想起这个午后。

想起那一包廉价的动物饼干,想起那场幼稚又较真的吵架,想起自己理直气壮的一句“有什么区别”。

他一直说不清,陆望南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再也不跟他争、再也不跟他抢。

后来他才慢慢懂。

原来哥哥毫无保留的迁就和偏爱,早在这个洒满阳光的普通午后,就已经悄悄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