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去老宅的第一个周六,陆家兄弟俩,正式打了这辈子第一场小仗。
导火索很小,就一包动物饼干。
饼干是前几天陆卫国去镇上开会,在供销社散装称的。牛皮纸粗粗的,装得满满当当,被他搁在厨房碗柜最顶上。
老刑警过日子素来节俭,东西归置得清清楚楚。这包饼干他没开口说给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留着周末晚上,父子三人看电视当零嘴的,属于家里的“储备粮”。
陆望南六岁,正是嘴馋又沉不住气的年纪,哪里熬得到晚上。
中午日头正盛,院子里哗哗响着水声,陆卫国蹲在墙角修水管,忙得满头是汗。
趁没人留意,陆望南搬张小凳踩上去,踮手踮脚,把那包饼干给够了下来。
他蹲在桌前认认真真数了两遍,三十七片,单数。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道理。
他比陆向阳大三岁,多吃点理所当然。
于是他干脆利落分好了数,二十片归自己,剩下十七片,装在白搪瓷碗里,留给弟弟。
分完,他端着碗找到门槛边的陆向阳,小脸绷得正经:“这些是你的,慢慢吃,别一口气造完。我跟陈家小子比爬树,回来要是少一片,你自己掂量。”
三岁的陆向阳乖乖应着,捧着碗坐在门槛上,两条小短腿岔开,铁皮青蛙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开吃。
他吃东西有顺序。
先啃长颈鹿,脖子长,咬着最脆;再啃大象,块头大,耐嚼;最后才舍得吃小小的猴子,一口一个,不经吃。
一边吃,他一边碎碎念给自己编小故事,奶声奶气的。
饼干渣簌簌往下掉,没一会儿就招来了蚂蚁,一队黑溜溜的小东西顺着碎屑排队往上爬。
午后的阳光透过芒果树叶落下来,碎碎点点铺在小孩身上,暖得人发懒。铁皮青蛙被晒得滚烫,安静地陪着他。
十七片饼干,一个小时不到,吃得干干净净。
陆向阳盯着空碗看了半天,连碗底的碎渣都舔干净了。
甜味还在嘴里绕,小孩子的贪心,说来就来。
他心里悄悄冒出来一个念头:哥哥枕头底下,还有好多。
他照样搬来凳子,踮脚翻出那袋饼干。
一开始他真就只想偷吃一片。
偏偏拿了个小猴子,一口没尝出味儿。
那就再吃一块大象吧。
一块,又一块。
等他反应过来,半袋子饼干已经没影了。
陆向阳瞬间慌了,小手赶紧把袋口折好,原样塞回枕头底下。心里虚得不行,又不知道怎么补救,只好端着空碗在院子里乱跑几圈,幼稚地以为跑累了消化了,就不算偷吃。
没多久,陆望南满头大汗跑回来。
爬树比赛他赢了,本来高高兴兴,一掀枕头,脸色瞬间沉下去。
袋子轻得不对劲。
他倒过来一抖,稀稀落落掉出五片饼干:三只猴子,两头大象。
就剩这么点。
陆望南捏着空纸袋,转头看向门口。
门槛边的小不点正低着头,假装看蚂蚁,浑身都写着心虚。
“陆向阳。”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火气:“我的饼干呢?”
陆向阳慢慢抬头,小脸无辜,眼神懵懵懂懂,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饼干渣,摆明了做错事,却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陆望南伸手把那点渣拈下来:“这是什么?”
“芝麻。”
“这是饼干渣!”陆望南气笑了,伸手轻轻揪住他耳朵,架势很凶,力道却极轻,“你胆子真大,敢偷我东西?”
耳朵被揪歪,陆向阳半点不怕,梗着脖子反驳:“你说甜的都给我吃!”
“那是糖!这是饼干,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小孩猛地拔高声音,理直气壮。
清脆一声喊,惊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跑两只。
陆望南当场被他这套歪理噎住。
三岁人的世界简单粗暴:甜的就是一类东西。糖是甜的,饼干也是甜的。哥哥的甜,就是弟弟的甜。
什么你的我的、什么先来后到,在他这儿统统不算数。
讲道理讲不通,陆望南直接放大招——告状。
“爸!陆向阳偷吃我饼干!”
厨房门动了动,陆卫国探出头,手上还拎着沾泥的管钳。
他看了眼气鼓鼓的大儿子,又看了眼一脸无辜、嘴角露馅的小儿子,心里门儿清。
沉默两秒。
中年男人熟练选择装死。
“水管没修好,忙着呢。”
说完头一缩,门“砰”地关上,两耳不闻儿女事。
院子里瞬间安静。
陆望南盯着那扇门,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仅剩的五片饼干倒进碗里,刚拿起一只小猴准备吃,余光扫到门框边。
陆向阳扒着门边,半张脸露在外头,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望着他,也望着那碗饼干。
不闹、不犟、也不哭。
就是眼圈微微发红,像只做错事、等着被丢下的小狗,安安静静等着挨训。
陆望南举着饼干的手,顿在半空。
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熄了。
他咬了咬牙,把饼干丢回去,端起整只碗,“哐当”一声放到陆向阳面前。
“吃。全部吃完。剩一片你试试。”
陆向阳愣了愣,低头看看碗里的饼干,又抬头看哥哥。
他没敢立刻吃,小手小心翼翼把五片饼干一一拿出来,在桌面上分得清清楚楚。
两块最大的大象,推给哥哥。
三只小小的猴子,留给自己。
分完,他仰起头,认认真真解释:“大象大,哥哥吃。猴子小,我吃。”
小孩眼神干净又诚恳,让人半点脾气都剩不下。
陆望南看着那两块整整齐齐推回来的饼干,再看看弟弟那张干干净净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拿起大象咬了一大口,故意嚼得咔嚓响,嘴上还不忘放狠话:“下次再敢偷偷偷吃,我把你耳朵揪得跟大象一样大。”
“嗯!”
陆向阳用力点头,赶紧把小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飞快嚼,生怕哥哥反悔。
院子里风轻轻吹过,芒果叶沙沙作响。
门槛上的铁皮青蛙晒得温热,静静躺着。地上的蚂蚁早已散开,慢悠悠爬过砖缝。
日头温柔,岁月慢悠悠的。
很多年后,陆向阳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总会想起这个午后。
想起那一包廉价的动物饼干,想起那场幼稚又较真的吵架,想起自己理直气壮的一句“有什么区别”。
他一直说不清,陆望南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再也不跟他争、再也不跟他抢。
后来他才慢慢懂。
原来哥哥毫无保留的迁就和偏爱,早在这个洒满阳光的普通午后,就已经悄悄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