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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废墟里的哥哥

陆望南几乎不做梦。

在蛇盘山熬的十年,他早把睡觉练成了收放自如的本事,闭眼就能沉下去,睁眼瞬间清醒,中间连半分梦影都不会有。算是他给自己搭的一层保护壳——梦太不受控,冷不丁就会扯出那些烂在心底、打死也不肯往外说的旧事。

但今晚,这层壳碎了。

旧寨自家酿的米酒看着清淡,后劲缠人得很,再加上小腿敷着沈听雨刚捣好的草药,窗外茶花树立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夜风一吹,软乎乎的。他难得松了全身紧绷的神经,睡得太沉。

沉到锁了三十年的那段记忆,硬生生撬开一道缝,从深渊底下翻涌上来,拽着他跌回那片遍地残砖的废墟。

六岁那年地震的每一幕,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出事那会儿,他正蹲院子里拿石头砸核桃,核桃滚到墙角,他追着跑过去,地面猛地往上一拱,跟地底压着的巨兽翻了个身似的。他直接摔了个满脸泥,一嘴沙土磨得舌头发麻。

紧跟着大地开始轰鸣。不是电视里那种震天的巨响,是从地心钻出来的低频闷响,压得人胸口发闷。

房子没慢慢塌,是直接散架。瓦片、木梁、碎砖头一股脑被掀上天,又劈头盖脸砸下来,当场把他埋在底下。

算他命大,斜垮的院墙架在门槛上,堪堪给他留出一道窄窄的活命缝。身上没什么重伤,就是被石块死死压住,动不了分毫。口鼻全是灰,每吸一口气都跟吞砂纸一样剌嗓子。

旁人说他被困了两个钟头,可对当时六岁的他来说,那片黑暗漫长得像一辈子。

他在底下一遍遍地数自己十根手指头,又小声哼学校教的《春天在哪里》,一遍又一遍,压着心里的怕。

他张嘴喊爸妈,喊两声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没爹妈了。唯一疼他的奶奶三天前刚走,他临时寄养在邻居家,阿姨早就说,等学期结束就送他去孤儿院。

他打心底抵触那个地方,哭到浑身脱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传来动静。

不是平稳走路,是拖着身子在瓦砾堆里爬,粗重的喘气声老远就能听见,像一头受了重伤、不肯放弃的野兽。一束手电光顺着砖缝扎进黑暗里。

“里面有人吗?”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常年抽烟磨出来的粗粝,急得发抖,可里头裹着一股踏实劲儿,不是命令,是实打实的承诺——一听就知道,这人绝不会丢下他。

陆望南拼尽浑身力气扯着嗓子回:“有人!我在这儿!”

一块块砖头被徒手挪开,光亮一点点涌进来。最后一块预制板被掀翻,阳光兜头浇在他脸上,两只宽大的手直接把他从碎石堆里捞了出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顶警帽。

帽檐底下一张脸糊满汗水尘土,看不清轮廓,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不大,笑起来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像一把折开的折扇。

“别怕,出来了,没事了。”

警察把他搂进怀里,想用袖口擦他脸上的灰,瞅见袖子比他脸还脏,干脆直接上手蹭。粗糙的掌心磨得脸颊发疼,可那点清晰的痛感,实实在在告诉他,他活下来了。

临时救护点设在旁边小学的操场,地上铺着旧军大衣和塑料布,满眼都是伤员,耳边全是家属的哭声。空气里消毒水的刺鼻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挥都挥不散。

警察把他轻放在大衣上,蹲下来仔细检查。四肢都完好,就额头磕出个肿包,脚踝轻微肿着,膝盖全是细小擦伤。

先喂他喝了两口温水,又从内兜摸出半块皱巴巴的压缩饼干塞他手里。

“叫什么名字?”

“陆望南。”

“望南,好名字。家里大人呢?”

“奶奶走了,没别的亲人了。”

男人瞬间没了声响,摘下警帽,一头硬邦邦的板寸,两鬓掺了不少白丝。他望着眼前瘦小的小孩,一身灰土,头发乱成草窝,浑身是伤,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半点看不出刚从废墟里爬出来。

半晌,他开口:“那你以后跟我走。”

陆望南还没消化这句话,远处突然炸开一声短促的哭嚎。

不是伤员忍痛的闷哼,是小孩憋在地下太久,重见天光后,混着恐惧和侥幸的哭声,尖细又单薄。

他转头,透过人群缝隙,看见了记一辈子的画面。

一个比他还要小一圈的男孩,被解放军从半塌的楼房里抬出来,整个人缩在担架上,灰扑扑一团,像只淋透了雨的麻雀。哭声断断续续,细得跟刚出生的小猫哼唧似的。

听不清男孩嘴里念叨什么,可陆望南一听就懂,那哭声从头到尾,都在找妈妈。

手里的压缩饼干忽然没了半点滋味。

他站起身,不管身后警察的呼喊,径直穿过来往的医护和伤者,走到担架跟前。

小男孩已经哭不动了,不是被哄好,是力气耗光了,只睁着一双漆黑无神的眼睛,茫然望着四周陌生的一切。左脸颊一道新鲜擦伤,脚上只孤零零套了一只鞋,单薄得让人心揪。

陆望南站在担架边,垂着眼看他。

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孩,静静对视了三秒。

在那场被地震撕得支离破碎、染成橘红的黄昏里,短短三秒,就拴住了往后大半辈子的羁绊。

陆望南抬起手,用刚刨过废墟、沾满泥灰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小男孩的脸颊。

孩子没躲,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别哭了。”

六岁的陆望南语气老成,半点看不出方才自己埋在瓦砾堆里哭得崩溃的模样。“你叫什么?”

“……向阳。”

“向阳,也好听。我叫望南。”

他干脆把手里半块饼干掰成两半,大半块塞进男孩冰凉的手心。“拿着吃,吃饱了,我爸就不会送你去孤儿院。”

说“我爸”的时候,他半点迟疑都没有。那个穿警服的男人不过一小时前把他救出来,可在六岁的他眼里,一句“跟我走”,就是认下他这个儿子,是往后唯一的依靠。

眼前这个叫向阳的小孩无家可归,正好,他缺个弟弟。这个道理,在他心里顺理成章。

小男孩低头看着掌心的饼干,又抬眼望向他,嘴唇轻轻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陆望南看得明明白白,那无声的口型,是一声哥。

陆望南当即咧嘴笑开,上个月啃玉米磕掉的门牙还没长出来,笑起来漏风,透着股傻乎乎的认真。他伸手把虚弱的向阳从担架上拉起来,拽到自己身侧,转头冲远处抽烟的警察拔高嗓门,盖过全场嘈杂:

“爸!这个弟弟我也要!”

陆卫国一口烟呛进喉咙,猛地咳嗽起来,抬眼看向这个刚死里逃生,转头就给自己捡了个弟弟的小家伙,脸上又是心酸又是好笑。他掐灭烟头,快步走过来。

谁都没料到,六岁的陆望南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郑重地给陆卫国介绍身边的小孩。

“爸,他叫向阳,爸妈不在了,我们把他带回家吧。”

陆卫国缓缓蹲下身,望着两个满身狼狈、相互依靠的孩子,沉默了很久。粗糙宽大的手掌先轻轻摸了摸向阳的头顶,又抚了抚陆望南的额头,掌心满是常年办案磨出的老茧,落下去的力道却轻得怕碰碎两人。

最后,他沉声应下:“好。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亲兄弟。”

竹楼里,天光还没透进窗。

陆望南猛地从梦里惊醒,眼前一片漆黑。隔壁老沈头的呼噜声平稳传来,窗外茶花枝叶被夜风扫得沙沙轻响。

他没掉一滴眼泪。这么多年,他早学会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哭这种事,早就生疏了。

只是慢慢抬起左手,指尖一遍遍捻着手腕上的翡翠珠串。

一颗、一颗,慢慢摩挲。

直到指尖碰到那道裂了纹的珠子,动作骤然停下,久久不动。

黑暗里,飘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向阳。”

“当年废墟里,我骗了你。”

“不是我捡了你护着你。”

“是你,捡了一无所有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