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养手续前前后后耗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陆卫国不上心,是整套流程实在磨人。一个单身缉毒警,要合法收下两个地震里失了所有亲人的孩子,要跑的证明、填的表格堆得老高,比他从警这么多年写的全部案卷加起来都厚。
那三个月,陆望南和陆向阳暂住勐朗镇临时安置点。地方是旧小学教室改的大通铺,二十多个无家可归的小孩挤在一块,大的十来岁,最小的还抱在怀里喂奶,整日闹哄哄的。
一群孩子里,只有陆望南会规整床铺。
不光叠自己的,连弟弟陆向阳的被褥也一并收拾妥当。每天天刚亮,他就把赖床的小不点拽起来穿衣。向阳年纪太小,套头衫总把头闷进袖子,憋得哼哼唧唧。望南嘴上骂一句笨,手上动作却轻,理顺衣服,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安置点发的鞋不分左右,小孩子总穿混。望南找支笔,两只鞋头各画了个小人,一哭一笑。
“笑脸右脚,哭脸左脚,记好。”
向阳用力点头,转天照样穿反。
陆卫国每周抽空过来三回。
白天泡在队里办案,夜里骑老式边三轮横穿整个镇子看孩子。车斗绑着裹在军大衣里的保温饭盒,食堂打的红烧肉或是酸菜鱼,捂一路,递到孩子手里还冒着热气。
三人就蹲在安置点水泥台阶上分饭。望南饿极了,扒饭飞快;向阳吃得慢吞吞,不是斯文,刚掉一颗门牙,硬肉啃不动。陆卫国见状,默默把肉块撕成细条,一条条夹进他碗里。
旁边看热闹的街坊总劝他:“陆队,何必遭这份罪?一个人自在得很,拉扯俩小孩太累。”
陆卫国只是淡淡笑,语气踏实得像陈述一桩普通案情:“不累,捡来的。”
没有半点炫耀,只是办妥一件心底认定的事,由内而外松快安稳。
三个月后,手续总算批下来。
那天周六,陆卫国难得请半天假,翻出压箱底没舍得穿的新警服,领口还留着存放的折痕,骑上边三轮来接兄弟俩。
陆望南早已收拾好全部家当,就一个蛇皮袋:两套换洗衣物、一双分左右脚的新球鞋、一块放软舍不得丢的压缩饼干,还有只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铁皮青蛙——这是向阳唯一的玩具,上紧发条就咔哒咔哒跳,像野塘里活蹦乱跳的小青蛙。
“上来。”
陆卫国一手一个把孩子抱进狭小边斗。望南顺势搂住向阳肩膀,下巴抵在弟弟头顶,一路跟着颠簸土路往镇子东边走。
沿路全是地震重建的工地,砖垛插着小红旗,沙堆堆在灰浆桶旁。几个半大孩子蹲沙堆上玩打仗,看见警用摩托,齐刷刷歪歪扭扭敬军礼,像一排被风吹弯的树苗。
陆望南挺直腰板,学着陆卫国的样子回礼。向阳缩在他胳膊下,只露半张脸往外瞅,小手攥紧铁皮青蛙不肯松。
陆家老宅藏在竹竿巷深处,巷子窄,摩托开不进去。陆卫国把车停巷口,一手拎一个,大步往里走。
隔壁傣族阿婆正坐在门边择菜,瞧见他领着俩小孩,擦干净手细细打量半天,慢悠悠开口,是街坊熟人才有的熟稔口吻:“陆队长,你家老大这双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这句话,陆望南记了三十年。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收养的,和陆卫国没有半点血缘,阿婆不过随口客套。可每次回想起来,心口都暖烘烘的,像揣了只温热的热水袋。
老宅不大,小院巴掌宽。墙角栽一棵芒果树,树下水泥地裂了道长缝,缝里钻着野草,开星星点点紫花。
正房两间,一间是陆卫国卧室,另一间清空杂物改成兄弟俩房间,摆一张铁架上下铺。上铺铺望南的枕头,下铺是向阳的薄被,床头各摆一盏小台灯,灯罩一蓝一绿。
“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色,随便挑的,看着不顺眼明天去换。”
“我喜欢。”陆望南应声。
向阳也跟着点头,小声重复:“喜欢。”
两盏灯陪着他们十几年,灯泡换了无数回,灯罩自始至终没换。
当晚,常年泡在一线的陆卫国亲自下厨,身上系着印“勐朗镇职工运动会”的旧围裙,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
手艺实在算不上好,红烧肉糖放多了,烧得焦黑像一锅沥青;西红柿炒蛋忘了放盐,寡淡无味。也就电饭锅焖的米饭正常,颗粒分明软硬刚好。
三人坐在芒果树下小院吃饭。
望南大口啃着发苦的焦肉,含糊说着好吃。向阳跟着附和,咬一口实在咽不下,偷偷攥手心,当场被望南瞅见。桌底下一脚轻轻踹过去,向阳只能硬塞回嘴里,憋得眼眶发红。
陆卫国看着小哥俩较劲,笑了好一阵,笑着笑着,笑意慢慢沉下去。
他放下筷子,望着眼前两个灰扑扑的小孩。一个六岁,一个不到四岁,三个月前还困在断壁残垣下,如今安安稳稳坐在自家院子,一个逼着弟弟吃糊肉,一个委屈不敢吭声。
“你们俩。”
陆卫国声音放低,格外郑重,像是要定下什么一辈子的约定。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名字也真正归你们了。”
陆望南放下筷子,似懂非懂。望南是过世奶奶取的本名,他打小就叫这个,可他没打断,隐约明白父亲要说的话分量很重。
“望南。”
芒果灯昏黄的光落在陆卫国眼底,沉得很深。
“你奶奶当初取这名,是盼在外打工的你爸妈早日归来,日日朝南眺望。这份念想我不动,但往后你的‘望南’,不止等亲人。”
“是望着这片勐朗的土地,守着这里的人。你是在这儿被我捡到的,根扎在这片山里。将来走再远,别忘勐朗,别忘脚下这片土。”
顿了顿,他语气沉了几分:“也别忘我。”
陆望南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年纪太小,他悟不透藏在话里的担忧,唯独最后五个字刻进心里。别忘了我。
反复在心里默念几遍,牢牢记住。多年后他才后知后觉,那晚陆卫国或许早就料到,自己未必能看着两个孩子平安长大,于是把所有牵挂、托付全揉进名字,让两个字替他陪着兄弟俩,走完他没能走完的路。
陆卫国转头看向向阳。
小不点还在抓着红烧肉往嘴里塞,满脸沾满酱汁。陆卫国抬手用袖口擦干净他的小脸,笑了两声,眼眶却悄悄红了。
“向阳,陆这个姓,不是你亲生父母给的,是我给你的。”
“向是前路方向,阳是天光暖阳。爸没别的奢求,只愿你一辈子心向光明,不走歪路。我干了一辈子缉毒,得罪不少人,但这身警服,我从来没愧对过。”
他伸出布满持枪老茧的宽大手掌,轻轻裹住向阳小小的拳头,力道轻得像捧着雏鸡。
“等你长大,想当警察也好,做别的行当也罢,只要是认准的正道,尽管往前冲,不用回头。要是分不清前路,就跟着你哥,他会给你引路。”
向阳年纪太小,听不懂一长串道理,只死死记住自己的名字,记住“一生光明,不走歪路”,记住父亲掌心滚烫粗糙的温度。
末了陆卫国俯下身,凑他耳边小声叮嘱:“你哥性子急,往后多让着他点。”
向阳郑重点头,转头立刻冲陆望南大声嚷嚷:“哥!爸说你要让着我!”
陆望南翻个白眼怼回去:“胡说,爸明明让你让着我!”
饭桌旁俩小孩为一句叮嘱吵得不可开交,吵得热热闹闹。
陆卫国端着酒杯靠在木椅上,抬眼透过芒果树叶缝隙望漫天星空,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辈子他见多生离死别,失去早已是常态,可今晚小院里吵吵闹闹的两个小孩,是他捡回来、比性命更珍贵的归宿。
夜深,两个孩子睡得沉实。
陆卫国放轻脚步走进房间。上铺的望南四仰八叉,被子早蹬到地上;下铺向阳蜷成一小团,怀里紧紧抱着铁皮青蛙,梦里还碎碎念:“哥,我的鞋又穿反了……”
月光钻过窗户铁栏杆,碎碎落在两张稚嫩的脸上。陆卫国先捡被子给望南盖好,又把向阳露在外头的胳膊掖回被窝。
做完这些,他做了一件从警多年极少有的事。
摘下警帽搁在桌边,银亮帽徽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静静站在床铺中间,闭上眼,无声默念了几句心里话。
没人知晓他说了什么,或许是许诺孩子一生平安,或许是告慰牺牲的战友,又或许只是一个父亲,对着两个捡来的小孩,许下最朴素温柔的心愿。
院外芒果树叶被晚风扫得沙沙响。
浓雾顺着街巷漫上来,整座竹竿巷裹在一片潮湿灰蒙里。唯有这间不大的老宅,从今往后成了陆望南和陆向阳口中唯一的家,屋里常年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稳稳立在巷底浓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