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望南,向阳 > 第16章 废墟里的弟弟

第16章 废墟里的弟弟

陆向阳连熬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

凌晨从审讯室出来,程雪直接把他撵出画像室。回到办公室,整张桌子铺满孟怀远的案卷复印件,红笔勾出来的可疑审批日期,在他熬到发花的眼睛里扭来扭去,活像一条条充血的红线虫。老周端来两碗泡面,第二碗汤被他喝得一干二净,面饼泡得发胀发白,一口没动,瘫在碗里看着格外堵心。

老周实在看不下去,硬拽着他回宿舍,一把按倒在床上。

外套没脱,鞋子也懒得踢,他直直往床上一躺。夜里潮气重,右肩早年落下的旧伤隐隐抽痛,像是有颗生锈螺丝,正一点点往骨头缝里拧。窗外界河的货船时不时鸣笛,一声长一声短,隔着浓雾飘进来,听着跟雾里有人招魂似的。

困意铺天盖地压下来。

他又掉进那段记忆里。

算不上梦,是刻在骨子里的旧事。三十三年来回反复回想,每一处细节都磨得透亮,像一卷随时能播放的老旧胶片,光影、声响、气味,每一幕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他才三岁。

太小,记不清早饭吃了什么,也忘了身上衣服是什么颜色,唯独牢牢攥着地震那一瞬间的画面——他蹲地上搭积木,地面猛地往上一颠。

不是积木晃,是整片大地在跳。

地底像是藏了只巨手狠狠往上拍,整栋房子先腾空,再轰然砸落。墙上相框瞬间炸碎,玻璃碎渣映着天花板裂开的狰狞口子。隔壁阿婆的尖叫刚冒出来,世界猛地坠入一片漆黑。

他被压在倾倒的木桌底下,歪斜的桌面撑住断梁,勉强留出一小块三角空地。双腿死死卡在碎砖堆里,满嘴沙土,想哭都发不出声响。年纪太小,连害怕都不懂怎么表达,只能缩在暗处浑身发抖,像只被埋在土堆里的幼兽。

后来旁人跟他说,他在废墟里困了整整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耳边全是远处此起彼伏的哭喊、墙体持续坍塌的闷响,还有没完没了的雨声。震后下起大雨,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滴,一下下砸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指尖反复戳他额头。

黑暗里还飘来歌声。是隔壁阿婆常哼的傣族摇篮曲,调子慢慢变轻、变弱,到最后彻底断了。三岁的陆向阳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歌声一停,周遭冷得更刺骨。

没过多久,头顶传来不一样的动静。

没有曲调,只有粗重急促的喘息,夹杂着刨动碎石的哗啦声,还有指甲刮过水泥板的刺耳噪音,听着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拼命挖土。

“爸!底下有人!有个小孩!”

声音尖尖的,裹着哭腔,却又死死憋着不肯崩溃。往后三十年,陆向阳反复回想这一刻,无比确定,那声音里半分迟疑都没有。一个六岁的小孩,徒手刨砖刨到指甲掀翻、两手淌血,看见瓦砾下埋着个陌生孩子,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庆幸——庆幸这人还活着。

“小孩,别怕,我拉你出来!”

一束强光捅进黑暗,刺得他睁不开眼。模糊光影里,一张沾满面泥汗水的小脸倒悬着凑过来,额角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血水混着泥水顺着眉毛往下淌。可那小男孩居然在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男孩伸手拽他衣领,拽不动,砖块把他的腿卡得死死的。

他立刻收回手,徒手去掰碎砖,掰不动就攥着小拳头狠狠砸。手背很快磨得血肉模糊,一边砸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小孩子没头没脑的话:“你怎么这么沉……别嚎了,你一哭我也想哭……我一直想要个弟弟,等你出来就当我弟弟好不好?”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哭了。不是吓的,是急红了眼。

砖缝里的陆向阳终于挤出一点微弱的哭声。男孩听见动静顿了顿,接着做了一件三岁的他记不清模样,却让三十三岁的缉毒队长记一辈子的事。

他直接把小臂伸进锋利狭窄的砖缝,拿手肘硬顶那些厚重碎砖,一点点往外挪。

粗糙的砖石割开皮肉,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陆向阳额头上,烫得吓人。

借着这股蛮力,男孩总算把他拖出废墟,拉到天光底下。震后的天空泛着诡异的橘红,像块烧透的铁皮,压得人喘不过气。放眼望去全是断墙残瓦,到处是哭声,还有盖着白布一动不动的人影。

六岁的小孩背起三岁的他,小小的身子晃得厉害,每走两步就要停下喘口气,却始终稳稳护住背上的人。

穿过塌掉的院墙,跨过拦路的断电线杆,踩过满地碎渣,一路跌跌撞撞赶到临时救护点。男孩轻轻把他放在铺着军大衣的担架上,下一秒直接脱力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快步冲过来,伸手把两个满身是伤的孩子一并搂进怀里。男孩箍着男人的脖子,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扯出一点笑:

“爸,我捡了个弟弟。”

穿警服的男人是陆卫国。

刨开废墟救他的男孩是陆望南。

躺在担架上的小孩,是陆向阳。

陆向阳猛地惊醒。

宿舍里一片漆黑,枕头湿了好大一块。他都没察觉自己哭了,脑海里定格的最后一幕,没有断壁残垣,没有遍地血色。

只有少年陆望南,胳膊缠着渗血的绷带,坐在担架边,用沾满尘土的手指一下下戳他脸颊。

戳一下,没醒。再戳一下,依旧一动不动。

最后他俯下身,贴在耳边轻声说:

“我跟我爸说好了,以后你就是我弟弟。”

陆向阳坐起身,把湿透的枕头翻过来,独自在黑暗里僵坐许久。右肩旧伤持续隐隐作痛,他抬起手,用虎口那道陈年疤痕死死抵着膝盖,用力按到骨头发疼,才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

窗外浓雾没散,界河上的汽笛又闷响一声。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白光刺破黑暗。

凌晨四点。

距离他上一回闭眼休息,还不到两小时。

距离那个废墟里护住他、许诺要他做弟弟的哥哥,最后一次站在他身边,已经快三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