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望南,向阳 > 第15章 双面镜

第15章 双面镜

同一晚,边境大雾横亘两头,直接把勐朗镇和深山旧寨隔成两个互不搭界的世界。

缉毒支队画像室亮着惨白日光灯,光线冷得扎眼。程雪跟陆向阳隔着堆满卷宗、笔录的长桌对坐,气氛紧绷,像棋盘两端各怀心思的棋手,无声僵持。

几十公里外的旧寨竹楼又是另一番光景,一盏油灯晃悠悠燃着昏黄微光。沈听雨蹲在噼啪作响的火塘边,仔细碾好新鲜草药,一点点敷在陆望南的伤口上。

今夜陆家两兄弟,隔着满山浓雾,各自遇上了刻进余生的女人。一边是冰,层层剖开伪装,拆解所有藏住的真相;一边是火,抚平皮肉伤痛,焐热满身风霜。

画像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走廊一丝凉风吹。

程雪眼睛死死钉在电脑屏幕,循环播放阿坤的审讯录像。只要画面里阿坤提到“摆渡人”,那股混杂恐惧与恨意的细微神态,她来回倒带定格,反复看了四遍。

陆向阳端一碗米线走进来,轻放在桌上唯一空着的一小块地方。

“老周说你从下午到现在,一口没吃。”

程雪视线没挪开屏幕,声音绷得发紧:“你之前跟我说,怀疑摆渡人藏在我们内部。”

“这话我收回。”

陆向阳拉过椅子坐下,动作放得很轻,语气却沉得压人。

程雪这才转头看他。今晚的陆向阳和白天完全两样,白天出警对接时,哪怕冷淡,依旧分寸十足,万事尽在掌握。此刻他塌着半边肩膀,手肘撑在膝盖,双手交握,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右手虎口那道陈年旧疤,藏不住满身疲惫。

“阿坤刚吐了件大事。”陆向阳刻意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上周蛇盘山处决了一个内鬼,不是我们的人,是K-He自己人。那人在仓库给警方递了三个月情报,暴露之后吴昆没亲自动手,逼着摆渡人亲手了结他。”

“是谁?”程雪追问,可陆向阳眼底的沉重已经给了答案。

“就是摆渡人。”陆向阳摩挲伤疤的手指骤然停住,“吴昆逼他亲手杀掉同阵营的人。如果他是卧底,就是为藏身份斩杀战友;如果是黑警,就是为投名状除掉同伙。”

他又低声复述一遍,像是硬逼着自己接受这荒唐残酷的现实。

程雪翻开笔记本,在摆渡人心理侧写那一页用力落笔,笔尖几乎戳穿纸张:近期承受严重道德撕裂,存在巨大心理创伤。

“陆队,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怀疑的人了?”

这句话像手术刀,一刀划开陆向阳拼命捂住的心结。他没作答,端起那碗米线。汤水早就凉透,油花凝在表面,糊成一层浑浊薄膜。随便搅了两下,他放下碗,语气平淡得像闲聊天气:“你是画像师,你判断,他是真反水,还是假意潜伏?”

“画像给不出定论。”

程雪合上本子,摘下眼镜擦拭。没了镜片遮挡,连日熬夜熬出来的眼下青黑清清楚楚露出来,睫毛垂落,在脸颊投下一片疲惫阴影。

“但我有直觉。你说过,这人不沾毒、不贪钱、不碰脏活,从头到尾只经手情报。以他手里的资源,真想叛变,根本用不着这么蠢的办法。他完全能悄无声息出卖关键线索,没必要冒险在吴昆眼皮底下传几张货单。最矛盾的一点是,他不惜性命往外递消息,转头却亲手杀死了和他做同一件事的人。”

“是他想护住的人。”

陆向阳脱口而出,说完自己猛地一怔。

程雪擦镜片的手顿了顿,重新戴好眼镜,眼神回归职业冷静:“你总算肯静下心剖析他了。”

她没继续深挖,起身往门口走:“笔迹比对那边有线索吗?”

“没有。”陆向阳起身,有意避开这个话题,“明天我去深挖遇害线人的底细,你接着完善画像。”

“等一下。”程雪叫住他,“你右肩旧伤最近一直在发作,从坐下到现在,你下意识调整了三次坐姿。”

陆向阳搭在门把上的手瞬间僵住。这女人简直像台**X光机,半点细微破绽都逃不过她的眼。他没回头,丢下一句“贴了膏药”,推门快步离开画像室。

走廊白炽灯空荡荡的,光线惨白。老周掐灭烟头迎上来,递过手机:“陆队,省厅孟怀远的履历发过来了。”

陆向阳低头看向屏幕,冷光映亮他沉冷的脸。孟怀远,1956年生,八零年入伍,九五年转业省厅,一路做到厅级干部,一八年退休。

整张履历干净得过分,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和当年那份草草收尾的结案报告一样,干净到让人心里发毛。

“明天去档案室,调出他任职期间所有签字文件。”陆向阳把手机还给老周。老周点点头,不多问半句。

陆向阳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勐朗的浓雾又漫了上来,把远处整座旧寨山裹得密不透风。

他不知道,群山深处那栋竹楼里,一盏油灯之下,他亲哥陆望南正对着沈听雨,说着这辈子最真心的一段话,胜过他所有刻意伪装的谎言。

旧寨的夜色,比勐朗沉得更深。

油灯添了两回灯油,火塘柴火烧尽又换了一茬。隔壁老沈头喝完半斤米酒,倒头睡熟,震天的呼噜在安静夜里格外清晰。

沈听雨收拾完碗筷,端着一碗捣好的草药走过来,蹲在陆望南跟前。

“裤腿卷起来。”她语气轻柔,像哄闹脾气的小孩。

陆望南浑身不自在,随口推脱:“多大点擦伤,当兵的哪这么娇气。”

沈听雨不劝,只端着药碗,一双琥珀色眼睛直直望着他,眼神直白:要么自己卷,要么我动手。

陆望南只能妥协,卷起裤腿,小腿伤口还渗着淡红血丝。沈听雨凑近,眉头轻轻皱起,先用棉花蘸米酒清理创面,再把草药细细敷上去。

指尖擦过皮肤,凉意顺着皮肉渗进来,不是草药冷,是她指尖本身带着微凉。

“怎么弄的?”她轻声问。

“上山踩滑松石头。”

沈听雨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他左手虎口铜钱大的旧疤,又落到右手食指厚厚的茧:“我不问腿。你食指内侧的茧,是常年扣枪磨的;虎口这道疤愈合后角质增生,看得出来当初重伤没养好,就硬撑着用手。普通当兵的,受这种伤怎么敢不去医院治?”

陆望南一时失语。

窗外山鸟偶尔啼一声,隔壁呼噜声不停,衬得竹楼格外安静。他看着沈听雨有条不紊缠绷带,动作轻柔稳当。佤族姑娘天生会照料人,也天生懂得分寸,看透一切,却不会追着刨根问底。

最后一圈棉布系好,她抬眼看向他:“疼不疼?”

短短三个字,直接戳得陆望南愣在原地。

混迹蛇盘山这么久,从来没人问过他疼不疼。吴昆只催任务进度,手下只问下一步安排。所有人眼里,他是无坚不摧的南哥,没人在意他藏在皮肉下的伤口。偏偏眼前这个才相识不久的姑娘,一眼看穿他不是生意人,二眼识破枪伤旧疤,此刻蹲在脚边,轻声问他疼不疼。

“不疼。”话出口,他自己都无奈笑了,谎话早说成本能。

沈听雨也弯了弯眼,起身把药碗搁上桌,推开竹窗。山间晚风灌进来,吹乱她额前碎发,月光穿过薄雾落在脸上,那双琥珀色眼眸浸在夜色里,深不见底。

“不疼就好。”她背对着他,语气轻快随意,像聊家常,“下次进山收石头记得换防滑鞋,真摔出事,我爹可不退定金。”

次日天刚蒙蒙亮,陆望南驱车离开旧寨,沈听雨没有下楼相送。

车子发动,他下意识瞥向后视镜,二楼竹窗敞着,一抹紫色身影一晃而过,竹帘随即落下,昨夜温存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只有院里山茶随风轻晃,两片花瓣轻飘飘落在车顶。

车子开出去很远,他都没抬手拂掉花瓣,转弯时还特意减速,怕山风把花瓣吹走。

回到勐朗,手机接连震动。

老魏发来加密短信:新通道测试完毕,下周翡翠渡行动,情报提前四十八小时传出。

老周转发一条语音,听筒里是陆向阳冰冷的声音:程雪初步完成心理画像,判定摆渡人有极高警方背景。

陆望南面无表情删掉两条消息,给自己泡了杯普洱,坐在南记柜台后望着窗外漫天浓雾出神。

边境的雾常年厚重,遮断前路,看不清归途。可失神的片刻,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浅淡笑意——耳边是沈听雨打趣的语调,皮肤上还留着草药微凉的触感,心底印着月色下那双问他疼不疼的眼睛。

他摘下腕间翡翠手串,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

山茶花香的温柔还萦绕心头,蛇盘山刺骨的冷风却已经扑面而来。笑意瞬间敛尽,眼底柔软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疏离。

他拉开抽屉取出加密手机,指尖落下,逐条录入下周翡翠渡完整运输路线与行动细节。片刻温情终究是泡影,无休止的周旋与深渊,才是他日日要扛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