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头一回进旧寨,纯纯是被老陈坑过去的。
那会儿他刚在勐朗扎稳脚跟,南记玉石铺开张才半年,店里缺一批压得住台面的老坑料。老陈拍着胸脯跟他打包票,说旧寨山里佤族老乡挖出来一批好货,种老水头足,价钱还比市面低三成。
“就一点麻烦,”老陈吐了口烟,“山里人排外,你得亲自跑一趟,带上现金,还得能喝酒应酬。”
陆望南压根没放在心上。蛇盘山那群亡命毒枭的酒局他都应付无数回,难不成还怕一群守着茶花田的老乡?
等到真往山里钻,他才明白自己想得太简单。
旧寨窝在勐朗西边深山里头,越野车在雨水冲出来的烂泥沟里颠了两个半小时,底盘一路刮着碎石,刺耳的声响没停过。下午三点日头最毒,陆望南把车停在村口大榕树下,拎着鼓鼓的蛇皮袋,踩着凹凸石板往寨里走。
寨子顺着山势铺开,竹楼木屋嵌在梯田与茶花林中间。空气裹着茶叶、野蜜和潮泥土的味道,干净得要命。在蛇盘山吸了半年粉尘,陆望南忍不住大口吸了好几下。几个光脚小孩围上来,叽叽喳喳说着他听不懂的佤语,眼神新鲜又直白——这地方,太久没外人来了。
忽然有个小孩转头往寨子深处冲,扯着嗓子喊:“阿雨姐!外头来人咯!”
陆望南顺着喊声抬眼望去。视野里一栋竹楼比别家宽敞,屋檐挂着红辣椒、干玉米,竹笼里黑八哥扑腾着翅膀。老旧竹梯吱呀一响,有人掀开竹帘探出身。
逆光的日光把她轮廓衬得柔和,深紫佤族筒裙,黑发用银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搭在耳边。怀里抱着草药篓,指尖还沾着捣药留下的青绿色草汁。她抬手挡了挡刺眼阳光,视线穿过整片寨子,直直撞进陆望南眼里。
这是沈听雨。
多年后陆望南反复回想初见这一幕,总觉得不是他刻意找来旧寨,是这座茶山深处的寨子,安安静静等了他很久。等他踏着满身泥泞闯进来,穿过成片茶花,抬头撞见这个穿紫裙的姑娘,从此彻底打乱他往后所有日子。
只是当下,半点温柔情愫都来不及滋生,一根冰冷猎枪先顶上了他后脑勺。
“什么人?”
苍老沙哑的声线干脆锋利,没有半分缓和余地。陆望南慢慢转过身,对上一张沟壑遍布的脸。持枪老人六十来岁,身形精瘦、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洗褪色的旧军装,胸口别着枚掉漆的军功章。手指扣在扳机第一道火,标准持枪姿势,是打过仗的老兵,稍有异动随时会开枪。
陆望南抬手示意无害,晃了晃手里的蛇皮袋,扯出在蛇盘山练熟的圆滑笑意:“大爷别紧张,我是勐朗做玉石生意的,姓陆,朋友介绍过来收原石。”
“谁介绍的?”
“市场里的老陈。”
“不认识。”
老人枪口又往前顶了半寸,围观的小孩吓得全躲到树后,只敢探出小脑袋偷看。陆望南心里把老陈骂了千百遍,这人在寨里收了五年货,结果人家压根不认。
僵持的空档,竹楼竹帘再次掀开。沈听雨站直身子,随手在筒裙上擦了擦沾草药的手,朝着楼下扬声喊,语气带点玩笑,又藏着自家院子里独有的随性底气。
“阿爹,把枪放下,人家是来送钱的。”
老沈头回头瞪她:“你认得他?”
“不认识。”她趴在栏杆上,下巴抵着胳膊,从上往下打量陆望南。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出细碎浅雀斑,一双琥珀色眼睛坦坦荡荡,不躲不怯,像看一头误闯菜园的野牛。“但他袋子沉得很,装的肯定是现金,把人吓跑了,寨子里茶花施肥的钱就没着落了。”
老沈头迟疑片刻,枪口往下放了些。显然,茶花田的肥料钱,比来路不明的外人更要紧。
陆望南抓住机会,拉开蛇皮袋拉链。一沓沓整齐现金摆在里面,旁边两条红塔山,还有一瓶茅台。“大爷,这点订金您先拿着,烟酒算是见面礼。生意成不成无所谓,东西您留下,就当交个朋友。”
老沈头扫了眼钞票,又拎起酒瓶对着天光细看,翻到瓶底核对标签,冷冷吐出俩字:“假的。”
陆望南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谁知老人又补了句:“假酒也能喝。”他放下酒瓶朝楼上喊,“小沈,晚上杀只鸡,这外地老板请客。”
沈听雨应了一声,转身时筒裙旋出一抹深紫。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瞥了陆望南一眼,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意。
“别杵在那儿了,上来吧,送钱的老板。”
那天晚上陆望南留在了旧寨。
嘴上说全是为了生意——晚饭桌上老沈头把市面上普通原石批得一无是处,皮薄、裂多,不少还是染色假货,末了看在那瓶假茅台的情面,答应次日带他去后山看正经好料。他一遍遍跟自己宽慰,留下来纯粹为了收货。
可心底那点心思,他不肯细想。
晚饭摆在竹楼下空地,沈听雨杀鸡处理食材的动作,和捣草药一样干脆利落。没过一小时,酸笋炖鸡、凉拌芭蕉花、特色蘸水,再加上一竹筒自酿米酒尽数端上桌。
陆望南抿了一口米酒,酸涩味道直冲喉咙,酸得他皱起眉。老沈头看得哈哈大笑,打趣说这酒本是给产妇补身子的,男人喝了容易走霉运。陆望南不肯露怯,硬撑着又灌了一大口。
沈听雨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满一杯,自始至终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直白坦荡,没有试探算计,也没有少女羞怯。
混迹蛇盘山这么久,陆望南早习惯所有人眼底藏着防备与算计,下意识去拆解别人眼神里的算计。可沈听雨的眼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像翻阅一本从未读过的书。
“你在勐朗镇上开店?”她开口问道。
“嗯,做玉石生意。”
“谎话。”
她说得轻飘飘,像随口评价天气好坏。
陆望南夹菜的手一顿:“这话怎么讲?”
“做玉石的人,手上常年磨石头,都有厚茧。你虎口、食指的硬痕,是握枪磨出来的。以前当过兵?还是公安?”
话音落下,周遭气氛瞬间冷下来。老沈头端酒杯的动作顿住,浑浊双眼来回审视陆望南,警惕拉满。
陆望南心脏狠狠一跳,面上却半点波澜不露。十年卧底,临危不乱早成了本能。他慢悠悠夹起一块鸡肉,淡笑出声:“沈医生眼光厉害。早年确实入伍,退伍后才开玉石铺,摸枪多年,一时改不过手感。”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入伍、退伍、经商的履历全是组织伪造,档案、证件编号都能在系统查到,挑不出半点破绽。
沈听雨轻轻“哦”了一声,抿了口酒,没再追问,视线却依旧黏在他手上。看他虎口铜钱大的旧疤,看他攥着竹筒酒杯,看他被酸酒呛到却死撑逞强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
“但你一点不像当兵的。”
她放下碗筷起身收拾,经过陆望南身侧时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你更像,拼命装成坏人的人。”
陆望南端酒的手僵在半空。老沈头只当他喝醉失神,催他吃完上楼休息。他仰头喝完杯中剩酒,起身时竹楼微微晃动。望着厨房那道紫衣背影,一个危险的念头浮上心头。
沈听雨这人太过通透敏锐,往后要么能成为他潜伏旧寨最好的掩护,要么,就是他蛰伏蛇盘山多年,最致命的破绽。
旧寨的夜晚安静得反常。
没有不绝的枪响,没有毒贩粗鲁的叫骂,没有加密手机时刻紧绷的提示音。窗外成片茶花立在月光下,枝叶轻晃,像沉默值守的哨兵。隔壁老沈头的呼噜声厚重沉闷,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陆望南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被烟火熏黑的竹篾,摘下腕间翡翠手串攥在手心。
傍晚那句“人家是来送钱的”又浮现在脑海,他后知后觉明白,那不是解围,是明晃晃的调侃。笑他拎着现金、揣着假酒,笨拙扮演圆滑商人,连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都忘了遮掩。
可也只有这一刻,他暂时抛开蛇盘山狠戾的“南哥”身份,卸下卧底层层伪装。不用步步提防,不用揣测人心,不用时刻紧绷神经。
此刻他只是个普通人,会被酸米酒呛得皱眉,会手足无措,有寻常人的七情六欲。
他把手串重新戴回手腕,翻身面朝窗外闭上眼。
明天要跟着老沈头进山看原石,后天的人员交接、蓝冰计划、吴昆无孔不入的试探、迟迟送不出去的情报,一堆重担还压在身前。
但今晚,在这片茶花环绕的深山寨子里,他只想踏踏实实睡一场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