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那盏顶灯早就坏透了,电流滋滋啦啦响个不停,惨白光线忽闪忽灭,晃得人眼晕,跟快断气的人喘气似的。这种频闪最磨人,满屋子压得人喘不上气,一点空隙都不留。
陆向阳坐在铁桌子后头,笔录纸摊了一摊,手边那杯茶早就凉透,杯壁糊着一圈褐乎乎的茶渍。
对面椅子铐着个男人,四十出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支着。双手反锁在椅背铁环里,手腕那条纹着匕首的青龙纹身泡满汗水,胀得发僵,像条死蛇盘在皮肤上。
这人是阿坤。
蛇盘山K-He物流的小头头,吴昆手下办事最利落的马仔。三天前翡翠渡卡点例行检查,老周带人直接把他摁在台阶上,怀里搜出两公斤□□,口袋还揣着张手绘勐朗镇警力分布图。
那张图细得吓人,连巡逻队换岗精确到秒都标得清清楚楚。陆向阳当初看完,后背瞬间冒一层冷汗——能摸透缉毒队内部布防到这份上,绝不是外围小喽啰能碰的东西。
审了整整三天,其实阿坤本身不算关键突破口。
上游接头暗号、跨境运货路线、沿路暗哨点位,该撬出来的信息基本全吐干净了,本来今晚就能收尾收网。结果下午一句无意识的嘟囔,让陆向阳临时决定接着熬。
当时老周追着问蓝冰货源,阿坤连熬八个小时,脑子早就昏沉一团,含糊地嘟囔:“你们警察心里没数?摆渡人货单都递你们手上了,还死揪着我问干什么?”
老周只当他熬疯了胡说八道,陆向阳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当场叫停审讯,冲去洗手间捧冷水泼脸。镜子里满眼红血丝,脸色沉得吓人。他反复琢磨阿坤那句话,没有挑衅,也不是故意套话,是打心底里觉得理所当然,好像摆渡人和警方本来就是一路人。
擦干净脸,重新泡了杯热茶,他推门回审讯室。
“阿坤,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摆渡人把货单交给我们,这话什么意思?”茶杯轻轻顿在桌面,语气平淡,跟闲聊一样。
阿坤瞳孔猛地一缩,像踩进陷阱的狐狸,立马闭紧嘴,偏头死死盯着墙角不肯吭声。
“没什么,随口瞎说的。”
“瞎说?”陆向阳慢悠悠翻开卷宗,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是老刁的遗体,侧躺在玉石市场B区后巷水泥地上,脖子刀口外翻,皮肉翻开,惨白一片格外扎眼。“这人认识?”
阿坤飞快扫了一眼,脸上没半点变化,喉结却狠狠滚了一圈。
“不认识。”
“他叫老刁,挖玉十几年的老手艺人。上个月二十四号凌晨,死在你们K-He地盘,一刀割喉。”陆向阳又摆上另一张照片,墙面四个血字刺得人眼疼:陆队救我。“一个老老实实挖石头的老头,走投无路,为什么偏偏喊我的名字求救?”
阿坤嘴唇抿成一道硬线,彻底装起哑巴。
陆向阳也不催,往后靠在椅背上抿了口凉茶。头顶灯管又开始疯狂闪烁,明暗交错的光像刀片刮在阿坤脸上,晃得他眼皮不停乱跳,紧绷三天的心理防线一点点往下垮。
“你自己掂量,两公斤□□再加这份涉密警力图,判二十年一点不冤。想蹲到六十岁出狱,就接着硬扛;想给自己留条活路,今晚老老实实把实话全说出来。”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一倾,目光死死钉住阿坤双眼:“摆渡人到底是谁?”
阿坤干裂的嘴唇反复蹭着,磨出细小血痕。沉默许久,突然低低笑出声,沙哑刺耳,满是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陆队,我要是知道他是谁,早就全盘托出了。你以为我们不想查他底细?蛇盘山几百号人,没人见过他完整正脸。每次露面帽子压得极低,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嗓子哑得像常年烧烟伤了声带。别说我们底层,就连吴昆,搞不好都没见过他真面目。”
“他在K-He管什么?”
“算是个中间人,帮幕后K先生对接外部生意、传话、调解团伙矛盾。”阿坤顿了顿,权衡过后索性全摊开,“但这人有个怪规矩,半点毒品都不碰。”
陆向阳眼神骤然一动。
“你回想历次抓捕,但凡有大宗货物交易,他总能提前抽身。货不沾、赃款不碰、手下打手不归他管辖,手里攥着的只有各路情报。说白了,他不算贩毒的,就是躲在幕后操盘布局的人。”
“山上什么猜测都有,有人说他是警方卧底,也有人猜是早年退下来的老刑警。没人敢深挖,绝对不是普通混□□的货色。”
听见“卧底”两个字,陆向阳握茶杯的手看着稳,脊背却瞬间绷紧,脊椎轻轻发出一声脆响。
“他跟K先生关系怎么样?”
“深到摸不透。K先生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见他,每次都是单独关密室谈话。有一回我送茶水守在门外,听见半句对话。”阿坤闭眼回忆片刻,再睁眼满是难以置信,“K先生跟他说:你我相识年头太久,久到你握着我所有底牌。你说,我该信你,还是直接除掉你?”
陆向阳瞳孔猛地一收。
相识多年,绝对不是近两年才潜伏进去的新人,蛰伏至少十年往上。而十年前,正好是他哥哥失踪的那一年。
所有零散线索瞬间串成一条线,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一下子清晰起来。
陆向阳起身走到角落,直接拔掉监控录像机电源线。红灯熄灭,机器发出一声沉闷长鸣。
阿坤看着这动作,脸上那点自嘲的笑瞬间僵住,眼底浮起不安。
“陆队,你这是干什么?”
陆向阳走回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着冰凉铁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压迫感铺天盖地。
“监控关了,接下来的话不算笔录内容。你老实回答,我会跟检察院申请认定重大立功。但凡敢糊弄我半句,后果不用我多说。”
阿坤狠狠咽了口唾沫:“你问。”
“摆渡人,有没有可能是咱们内部的警察?”
阿坤当场愣住,连连摇头,不是否认,是根本不敢往这方面想。
“警察?你的意思是……”
“我只要你一句答复,有没有这个可能性。”
审讯室只剩灯管滋滋的杂音,灯闪了十几次,阿坤才压低声音,像是捅破了整个蛇盘山所有人不敢提的禁忌。
“去年年底,摆渡人和K先生密谈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差到极点。当晚他喝多了,我路过走廊听见他打电话,原话是:我欠他一条命,你们谁都不准动他。”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也不清楚他说的‘他’指谁。但他当时那个语气……”阿坤抬眼,直直对上陆向阳的视线,这一刻,陆向阳在他眼里没看见恐惧或是算计,反倒实打实的同情。
“陆队,你跟摆渡人……是不是认识?”
陆向阳瞬间压下所有外露情绪,合上卷宗,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半个字都没回应。转身插回监控电源,红灯重新亮起。
“今天审讯到此结束,你交代的线索我会整理进专项报告。”
门外两名警员进来押人,走到门口,阿坤脚步顿住,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唇颤动像是还有话要说,最后还是被人架着拖出去。厚重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动静。
审讯室只剩陆向阳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静了许久,走到桌边提笔,在笔录空白页写下三行要点:
1. 摆渡人不碰货、钱财、人手,只掌握各类情报;
2. 与K先生相交多年,深度绑定,知晓对方全部底牌;
3. 通话提及自身欠人一条命,明令旁人不许动手加害那人。
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不停复盘。□□里所有人拼了命求财抢地盘,唯独摆渡人置身利益之外,只做情报中转,实在反常。
无非两种情况:要么他图谋的远不止毒品生意,在下一盘跨度极大的棋;要么,他从根上就不属于这个贩毒团伙。
陆向阳合起笔录推门出去。
走廊惨白灯光晃眼,老周靠墙抽烟,见他出来立刻掐灭烟头迎上来。
“怎么样,审出关键东西了?”
“并案。”陆向阳步子走得飞快,老周得小跑才能跟上,“从现在起K-He贩毒案和摆渡人线索合并侦查,所有涉案人员、运输路线、边境卡点全部交叉核对。查清摆渡人在蛇盘山潜伏多少年,接触过哪些人,经手过多少情报,重点查一件事——”
他猛地停下脚步。
窗外整夜的浓雾散了大半,天边透出一层灰蓝晨光,远处界河货船汽笛低沉绵长,像巨兽在黎明前闷声叹息。
“重点查什么?”老周追问。
那句“我欠他一条命”在脑子里反复盘旋。
欠谁的命?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生性多疑的K先生明明清楚摆渡人攥着自己所有软肋,却迟迟不下杀手,处处留余地,到底为什么?
一个大胆到吓人的猜测猛地砸进脑海,震得他浑身微微发僵。
陆向阳转头看向老周,眼底压着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沉得发哑:
“老周,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摆渡人,本来就是咱们这边的人。”
整条走廊瞬间死寂。
老周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烟头静静燃着,细碎烟灰无声落在冰凉地砖上,积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