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望南,向阳 > 第12章 投名状

第12章 投名状

下午四点,砂轮机的尖啸塞满南记玉石店,陆望南正低头给原石开窗,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三回,他才后知后觉。

扯下沾满石粉的手套,屏幕上“老大”两个字晃得刺眼。他没在店里接,转身钻进后巷,指尖还沾着细碎石砂。

吴昆的声音轻飘得像约一顿夜宵,听不出半点情绪:“南哥,晚上过来一趟,帮我办件事。”

陆望南只淡淡应了声好。跟着吴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人的性子,越是说得云淡风轻,底下藏的事就越要命。

傍晚六点半,卷闸门哗啦落下。陆望南换了件深色衬衫,手腕那串翡翠手串摘了又戴,反复蹭着虎口的旧疤,直到玉珠贴着脉搏焐出一点温度,才锁店动身。

吴昆说的老地方不在蛇盘山主据点,是山脚一处仿傣家小楼。竹篱笆圈着院子,墙边栽满香蕉树,檐下挂着风干玉米,看着一派安稳,实则篱笆底下埋了雷,树后全是架好的枪。

他按两声喇叭,铁门缓缓滑开,两个持微冲的守卫认得他,沉默侧身放行。

客厅暖光压不住满屋的阴冷,吴昆翘着腿,手里转着半杯威士忌,冰块撞出细碎响声。见他进门,立马堆起笑脸拍了拍藤椅:“南哥坐,厨房热了糯米饭。”

“吃过了。”

陆望南没落座,双手插兜立在屋子正中。十年卧底刻进骨子里的警惕,脊背不贴门,侧脸避开窗户,视线飞快扫遍屋内每一处阴影死角,半分松懈都不敢有。

吴昆脸上的笑意没变,酒杯却重重搁在茶几上。

“跟我这么多年,所有人里我最信你。”他上前一步,伸手替陆望南理了理衣领,掌心常年握刀握枪,老茧粗粝冰凉,“今天这事,只能交给你。”

说完朝侧门抬了抬下巴。

两个马仔拖着个人摔进来,双手反绑,嘴封着胶带,整张脸青肿不堪,裤脚**淌着水渍,浓重的尿骚味瞬间漫开。

陆望南瞳孔猛地一缩——是阿良。

他手下管仓库的人,跟了五年,性子软得窝囊,连枪都不敢碰,唯一长处是闭眼就能辨玉。当初留阿良管库房,图的就是这人安分,没半点野心。

“老大,这是什么意思?”陆望南语调平稳,藏在口袋里的左手却无意识捻动,是常年摩挲手串留下的习惯。

吴昆一把揪住阿良的头发,硬生生把人脸扯到灯光底下:“你的心腹,在仓库装了窃听器。条子监听整整三个月,上周那批货,亏我临时换码头,不然咱们一锅端。”

胶带封嘴的阿良喉咙里挤出呜咽,拼命摇头,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满眼都是委屈惶恐。

“审了三天,全招了。警方安插的线人,每月五千块,专门记进出货账。”吴昆嫌恶擦了擦手,目光像刀子扎在陆望南身上,“人是你的,你说该怎么了断。”

客厅瞬间静得吓人。

阿良仅剩一只没肿透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望南,像溺水人攥住唯一浮木,全然信赖,笃定陆望南能保下他。

陆望南偏开视线,避开那道绝望的目光,伸手:“刀给我。”

语气平淡,跟找人借火没两样。

吴昆从后腰抽出短匕,刀柄递过来。刀身暗沉,暗红污渍不是锈,是经年干涸的血。陆望南掂了掂重量,一步步走向瘫在地上的阿良。

阿良的呜咽骤然停了,眼底那点希冀碎得一干二净,先是茫然,最后铺满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审问,是逼他递投名状。

胶带缝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南……南哥……”

陆望南没有停顿。左手扣死阿良后脑按住挣扎的人,右手匕首横划,动作干脆利落,是警校练熟的手法——避开致命颈动脉,只制造汹涌出血,做足杀鸡儆猴的场面。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阿良浑身一软倒在地上,喉咙破口发出风箱漏气似的咕噜声。那只完好的眼睛到死都望着陆望南,没有恨意,只剩难以置信的悲凉。

吴昆站在后方冷眼看完,紧绷的神色松开来,眼底猜忌尽数消散,只剩满意。他抿了口酒,上前拍陆望南肩膀:“南哥辛苦,我就知道你是自己人。”

陆望南把沾血的匕首扔在茶几上,抽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手,连指甲缝里嵌着的血渍都细细剔干净,看不出半分慌乱。

擦完才抬眼,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老大,下次这种事提前说声。空着肚子动手,手容易抖,办砸了麻烦。”

吴昆放声大笑,粗哑的笑声在空荡客厅来回撞响。

陆望南全程安静陪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全压在皮肉底下。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小楼的,只记得顺着对方的话喝下剩酒,应下后续翡翠渡押货的差事,出门时还如常跟守卫点头道别。

车子开出蛇盘山,驶过界河石桥,停在勐朗郊外荒无人烟的土路,他才熄火。

推开车门,陆望南跪倒路边草丛,止不住剧烈呕吐。

胃里早就空了,吐出来全是酸涩胃液和苦胆汁,生理性的恶心死死缠上来。掌心仿佛还沾着滚烫粘稠的血,耳边反复回荡血液喷溅的声响,阿良临死前那双悲凉的眼,像烙铁烫在脑子里。

他不是没见过血,靶场、演习、模拟任务里的厮杀再逼真,对象也只是纸靶、假人,没有温度,没有哀求。

可今天,他亲手一刀了结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跟了他五年、无条件信任他的普通人。

额头抵着冰凉泥土,陆望南在黑暗里无声喘息,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一遍遍在心里说服自己:他是卧底警察,阿良泄密害死了老刁,罪无可赦;这是吴昆设下的死局,不动手死的就是他;他一旦暴露,多年铺设的情报链断裂,蓝冰计划会彻底失控,更多人会遭殃。

为了最终的大局,只能舍弃微小的良知。这套道理他在心底推演过无数次,可刀锋划破皮肉的那一刻,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心里缺了一块。

他在草丛里跪了许久,深夜露水浸透袖口,寒意钻透骨头。

起身时他脱下沾了血点的衬衫,团成一团狠狠扔进河里。湍急水流卷走衣料,淡红血晕转瞬消散,仿佛刚才那场惨剧从未存在。

陆望南摸出兜里的翡翠手串重新戴回手腕,冷汗浸得玉珠微凉,贴在虎口旧疤上,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旷野夜风呼啸,他对着漆黑虚空低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听雨,我又脏了一点,别嫌弃我。”

四下只有风声,无人回应。腕间玉珠跟着脉搏一下下轻撞,冰冷坚硬,静静陪着他陷在无边黑暗里。

片刻后坐回车中,引擎重新点燃,两道车灯刺破浓雾,照亮前方坑洼土路。

胃里的绞痛平息,双手不再发抖。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藏在黑夜里、心底干净的卧底。

他是真真切切沾了人命、踩进淤泥的人。

这条看不到光的路,他才刚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