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风是晌午过后开始不对劲的。
起初只是天边泛黄,像谁打翻了陈年的小米缸。王南方正蹲在地窝子外头,眯眼望望天。天说变就变,他见识过。可今天这黄,黄得有些浑浊,有些沉,不是寻常扬沙的样子,是他来新疆这么些年也没有见过的。
熊秀兰在里头哄新荣睡觉。新平和新美蹲在门口玩石子,小手冻得通红。王南方敲完最后一记,把镐头立在墙边,朝屋里喊:“把娃都叫进来。”
熊秀兰探出头,也望了望天,没多问,伸手把两个女儿拽进屋。风就在这时大了起来,不再是贴着地皮溜,而是从半空中往下压,带着一种闷闷的呜咽声。远处地平线上,那道黄墙在涨,在翻涌,像要盖过来的被子。
王南方快步进屋,反手顶上那扇用木条和旧毡子钉成的门。地窝子里顿时暗下来,只有高处那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进一点昏黄的光。三个女儿挤在炕角,新平最大,搂着两个妹妹。熊秀兰抓过那床补丁叠补丁的被子,把孩子们裹住。
“怕是……大沙暴。”熊秀兰声音有点紧。
王南方没吭声。他走到土炕边,摸了摸夯土墙。墙是干的,但指尖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震颤,从大地深处传上来。呜咽声变成了咆哮,风开始撞门,撞墙,撞头顶上覆着苇席和泥土的屋顶。沙粒噼里啪啦砸下来,像下着一场坚硬的雨。
突然,通风口那块蒙着的破布被猛地扯开,一股黄沙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屋顶某处传来“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整个地窝子仿佛往下一沉。
王南方心里一揪。这屋顶,当初搭得就勉强。他猛地转身,从墙角抓起那捆备着的粗麻绳和几根短木棍。“我上去看看。”他哑着嗓子说。
“外头……”熊秀兰话没说完。
“不能等塌了。”王南方打断她,把绳子往肩上一甩,“你看好娃,躲到最里头,贴墙根。”
他拉开门栓,风像一只巨手,差点把整扇门拍在他脸上。他侧身挤出去,立刻被黄沙裹住。天地已经没了界限,全是翻滚的、咆哮的土黄色。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东西,只有风的嘶吼和沙粒打在脸上的刺痛。他眯着眼,凭着记忆摸到墙边,踩着几处凹坑往上爬。屋顶的苇席被掀开了一大片,泥土正簌簌往下流。他趴下,顶着风,把木棍横在豁口处,用麻绳飞快地绕紧,打结。绳子勒进手心,沙粒混着汗,磨得生疼。
下面传来孩子的哭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王南方手上一顿,随即更用力地拉紧绳结。他固定好一处,又爬向另一处松动的边缘。风几乎要把他掀下去,他伏低身子,手指抠进土里。
不远处传来喊声,是赵石根。老人佝偻的身影在风沙里时隐时现,正用身体压住一堆快要被卷走的麻袋。王南方加固完最后一处,滑下屋顶,踉跄着跑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把麻袋拖到背风的墙角,用石头压住。赵石根脸上全是沙土,只有眼睛还亮着,他朝王南方摆摆手,又指向另一边——几个男职工正试图稳住一处摇摇欲倒的工具棚。
工具不能丢。王南方抹了把脸,冲进那片更混乱的风沙里。抬木料,抢铁锹,把散落的筐子摞起来压上石头。每个人都在喊,但喊声出口就被风吞掉,只剩下模糊的手势和拼尽全力的动作。沙粒无孔不入,钻进领口、袖口,牙齿一咬全是咯吱声。王南方感到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滚烫的沙子。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似乎稍稍一缓。不是减弱,而是像野兽扑食前的蓄力。王南方趁机往回跑,地窝子的门在风里剧烈拍打。他冲进去,反身顶住门。熊秀兰和三个女儿缩在炕角最里面,用被子蒙着头。地窝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沙土,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闷而连续的巨响,像千万面破鼓同时被擂响。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沙墙到了。
整个地窝子剧烈摇晃起来,屋顶的椽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土块和沙石瀑布般倾泻而下。王南方扑到炕边,张开手臂,把妻女连同那床被子一起死死搂住,用背脊对着不断塌落的屋顶。熊秀兰在他怀里发抖,三个女儿吓得连哭都忘了。
黑暗,震动,轰鸣。世界仿佛正在解体。王南方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凉的土墙。他能感觉到背上不断有东西砸落,能听见木料断裂的脆响。心里反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死死钉在那里:护住,一定要护住。
不知过了多久,那可怕的轰鸣和震动,终于像退潮般缓缓平息。只剩下风尾的呜咽,和沙粒滑落的簌簌声。
地窝子里死寂。王南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慢慢松开手臂。背上覆了厚厚一层沙土,混着碎草和土块。他咳嗽起来,嘴里全是沙。
熊秀兰掀开被子一角,露出苍白的脸。三个女儿小脸憋得通红,愣愣地看着他。通风口和门缝透进的光,不再是昏黄,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灰蒙蒙的亮。
王南方挣扎着起身,腿脚有些软。他走到门边,用力推了推。门被沙土埋住了大半。他回头,从杂物堆里扒拉出铁锹,开始从里面往外挖。挖开一个口子,更多的沙流进来。他不停手,终于挖出一个能钻出去的洞。
钻出地窝子的瞬间,他愣住了。
天地改换了模样。昨日还依稀可辨的路径、矮墙、堆放的物料,全不见了。视线所及,只有一片起伏的、新鲜的沙丘,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漠的灰黄色。几处地窝子只剩下隆起的土包,有的完全被埋了。远处,那面插在连部土台子上的红旗不见了,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杆子,歪斜地指着天空。
陆续有人从各自的“洞穴”里爬出来,个个灰头土脸,像从地底钻出的土拨鼠。彼此望望,没人说话,脸上是一种相似的、麻木的茫然。
王南方走回自家地窝子门口,开始清理堵门的沙。熊秀兰也出来了,拿着破脸盆帮着往外舀。三个女儿跟在她脚边,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裤腿。
清理到一半,王南方的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他拨开沙土,是一截折断的木杆,上面还缠着几缕暗红色的、破烂不堪的布条——是那面红旗的一部分,不知怎么被吹到了这里,埋在了沙下。
他停下手,看着那截残旗。布条被风撕成了缕,边缘焦黑,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样。他弯腰,把它从沙里彻底拔出来,抖了抖。沙土簌簌落下,那点残红在灰黄的世界里,突兀地晃了一下。
王南方握着那截断杆,走到地窝子前一小块略高的硬地上,用力把它插进沙土里。杆子有点歪,但立住了。破布条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偶尔被余风带起,无力地飘两下。
他转过身。熊秀兰正把清理出来的沙土堆到一边,建新和卫红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小手捧着沙。丽华蹲在旁边,仰着小脸看插在地上的破旗子。
王南方望着她们,又回头望了望那面残旗。旗在风里微微颤动,背后是望不到头的、被沙暴重新塑形的荒原。他心里某个地方,那个关于南方湿润田野与炊烟的、早已褪色的梦,在这满目疮痍的坚实景象前,忽然轻飘飘地荡了一下,像那缕破布条,然后落得更远,更模糊了。而脚下这片被风沙反复蹂躏、又被他们一次次从沙土里挖出来的土地,连同土地上这歪斜的旗、破损的窝、灰头土脸的人,却带着粗糙的、沉甸甸的真实感,压进了他的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