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日子像拉磨的驴，一圈又一圈，沉重而单调地碾过。在新平5岁，新美3岁的时候，他们又开拔了，这次去南疆，南北的气候差距很大，越来越干，气温也高得多，好像一切都不太一样，不过唯一没变的是，还是住在地窝子里。
搬南疆的第二年秋天，三女儿来了。老三这次是在卫生院里生的，熊秀兰回来就躺在炕上，身下垫着破棉絮，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看着怀里第三个女儿，新平和新美围着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新平说：“这是从哪来的？”熊秀兰说：“大树底下捡来的”新美嘟着嘴说：“我不想要妹妹，你怎么不给我捡个弟弟，他们都有小弟弟，我，我”熊秀兰停了半晌，也没说话。
王南方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把刚捡回来的沙枣。枣子又小又涩，但他一颗也舍不得吃，得留给孩子们。听见屋里的话，他肩膀塌下去一点。三个女儿了。他想起老家那句老话：丫头是赔钱货，养大了是别人家的人。在这戈壁滩上，倒不存在嫁出去的问题，可光是养活，就快要了他的命。
起名字的时候熊秀兰。她说：“叫‘新男’吧”可是她的心思不说王南方也知道，就开口说“‘新男’不顺口，而且我叫南方，同音这个不好，别多想现在妇女也顶半边天，劳动最光荣，我看就叫新荣吧。”熊秀兰自己读了两遍‘新荣’没有再说别的，这样老三的名字就定下来的。
地窝子彻底转不开身。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孩子的尿骚味、奶腥味，还有糊糊烧煳的焦苦味。新平6岁多了，能帮着照看妹妹，但更多时候是三个孩子一起哭，一起闹，争夺着有限的空间和注意力。熊秀兰的脾气被磨得有些躁，有时会忍不住呵斥两声，但声音很快又低下去，变成无奈的叹息。
王南方的脊背弯得更厉害了。他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看着三个女儿像地里的苗，虽然瘦弱，却也在拼命地长。新平的头发黄茸茸的，新美爱咧嘴笑，新荣安静得让人心疼。她们穿着补丁叠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裳，在地窝子里爬来爬去，经常脸上身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
一天下午，王南方收工比平时早些。推开地窝子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一股混杂的热气扑面而来。夕阳的余晖从门缝斜射进去，正好照在土炕前。
熊秀兰坐在炕沿，手里端着一个大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菜糊糊——今天难得，里面切了几片晒干的萝卜缨子，泛着一点可怜的绿。新平、新美、新荣三个小脑袋紧紧挨着，像一窝羽毛未丰的麻雀，仰着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母亲手里的碗和勺子。
王南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肩上还扛着十字镐，手掌的裂口被汗水浸得刺痛。他看着那幅画面：昏黄的光线里，瘦削的妻子，三个巴巴望着她的女儿，一碗稀薄的糊糊。地窝子那么低矮，那么破旧，外面是无边无际、冷酷的戈壁。可就在这片方寸之地，这碗糊糊分食的短暂过程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温热的，扎实的，把他空空荡荡的胸腔一点点填满。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却也像楔子一样，把他牢牢钉在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或许，这就是他能抓住的、最实在的“根”了。
就在这时，熊秀兰抬起头，看见了他。她手里还端着碗，脸上带着操劳过度的疲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问：“回来了？锅里……还有点底子。”
王南方“嗯”了一声，放下镐，走进那片昏黄的光里。三个女儿听见动静，齐齐转过头来，新平含糊地喊了一声“爹”，新美咧开嘴笑，新荣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接过熊秀兰递过来的另一个碗，碗底果然只剩一点温吞的糊糊。他几口喝掉，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滑进胃里。放下碗，他看了看角落所剩无几的柴火，又望了望门外开始暗沉下来的天色。南疆戈壁的秋天很长，但是在长也还是要入冬的，凛冬的风已经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酝酿。
口粮本上的数字，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这份刚刚涌起的、被依赖的踏实温暖，还没来得及焐热胸口，就被即将到来的、更严酷的生存阴影，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