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王新平过了周岁没几个月,熊秀兰的肚子又悄悄鼓了起来。这回不像上次那样提心吊胆,倒像是一件顺理成章,甚至有些麻木的事。戈壁滩上的日子,除了日头长短和风沙大小,似乎再难找到别的刻度。孩子,便成了最直观的、证明时间仍在流淌的标记。
喜悦吗?有的,像一粒火星,在冰冷的胸腔里闪了一下。但随即,更沉重、更现实的东西涌上来,将那点火星彻底淹没了。肩上背上的旧伤的疼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提醒着他现在的身体能否再多一张吃饭的嘴,缸里是浑浊的水,箱子里是见底的粮;新平还这么小,嗷嗷待哺……可每当太阳升起,出工号想起王南方的脸上还是带着从前没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忧虑,却也有一种磐石般的稳当,他总是默默对自己说“日子总得往前过。会越来越好。
二女儿生在转年开春,风还硬着,但地上已经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绿。这次生产顺利得多,马桂芳来得及时,热水也烧得足。熊秀兰甚至没怎么喊疼,孩子就落了地。哭声比建新生下来时响亮些,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宣告降临的力度,完全不同于新平
语气平常,出生时那小猫似的细弱呜咽。马桂芳利落地处理着,笑道:“又是个丫头,不过这小嗓门!可脾气,怕是个小炮仗!”第一句像惋惜,第二句又多了一丝喜悦。
王南方在门外听见,心里木木的。他掀开草帘子进去,接过那团温热的、皱巴巴的小身子。低头看了一会儿,对炕上虚汗淋漓的熊秀兰说:“眉眼……像你多些。”
熊秀兰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名字是王南方起的。那天收工回来,路过连部新刷的标语,红底白字,“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把祖国的边疆建设得更美丽。”。他盯着那个“美丽”看了半晌,回家就对熊秀兰说:“叫‘新美’吧。王新美。”
熊秀兰正抱着孩子喂奶,没有抬头,王南方说“把祖国的边疆建设得更美丽,美丽,的美”。熊秀兰抬头点了点头。名字好赖,她不太在意,能养活就行,现在是和平年代了女娃娃美丽总也是好的。
地窝子更挤了。原本只够两人转身的土炕,现在得横着睡下四个人。王南方在墙角又挖进去一块,勉强塞下两个柳条编的筐,铺上旧褥子,给新平和新美当小床。尤其这个新来的“小炮仗”似乎对这个世界充满抗议,睡不安稳一会儿就醒了,一个嚎另一个也跟着嚎,此起彼伏。王南方常常是刚迷糊过去,就被哭声拽醒,昏沉沉地起身,摸黑去拎夜壶,或是拍哄。熊秀兰的觉更是碎得捡不起来,眼圈常年泛着青黑。
口粮越发紧巴。王南方一个人的定量,要掰成五份。熊秀兰奶水不足,两个小的得额外添些糊糊。那糊糊是用玉米面掺着碾碎的黑豆面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新平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新美还只会翻身。
王南方的工分挣到了顶,再没有余地。这天马桂芳过来给熊秀兰送点东西,看着王南方下工过来又捡一袋子不知名的草,抢过来对着王南方说“你又要尝试,万一有毒?忘了上次半夜吐苦水的时候”王南方顺势蹲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家里……丫头奶不够,哭得厉害……”。
马桂芳接过话说“我来就是想给你说,听说那边维吾尔族老乡,有养奶山羊”
王南方抬头看着马桂芳,“奶山羊”。”他拽了拽衣边,“可那是人家指着换点零用的。这年头,谁家日子不紧巴?”
“我知道。”马桂芳声音稍微低了底,“你家的困难我给郑队长说了,郑队长说让用他的糖票换,他孩子大了,媳妇在团部里够吃,让你应应急,这不让我拿来了。”伸手把票递给了王南方。
糖票是稀罕物,每月就那么一点点,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站起身:“马大姐这……算了,俺后面给郑队长还他,你陪俺去一趟,等等俺找艾力一起给我当个翻译。”
阿纳尔古丽大婶家住在村里西边稍远的土坯房里,院子用红柳枝编的篱笆围着。听到说明来意,这位面容慈祥的维吾尔族妇人看了看两个满脸风霜的汉族汉子,又看了看闻识疆眼底的焦灼,什么也没多问,转身进了屋。一会儿,出来了一个大叔,王南方一看这不是就是之前用毛驴车拉他去卫生所的大叔吗?还没来得及感谢,大叔就走了,王南方三步并作两步伸出手和大叔握在一起,阿纳尔古丽大婶端出一个不大的搪瓷碗,里面盛着大半碗温热的羊奶,上面还飘着一点油星,糖票是怎么也没有收。
“羊也不多了,”艾力用带着口音的汉语翻译说着,“先给孩子喝。不够……再说。”她甚至还拿了一小块自己做的、硬邦邦的奶渣,“给孩子的妈妈,泡水喝,有点营养。”
王南方接过碗和奶渣,那点微温从碗壁渗进他冰凉的掌心。他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只化成深深一点头,和一句:“热合麦特(谢谢)、热合麦特(谢谢)……”
王南方是真的感谢这维吾尔的大叔大婶两次对他这个陌生人的帮助,维吾尔族大叔大婶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好像在说能帮助你我们也很高兴。
羊奶暂时安抚了“小炮仗”的饥肠,她吮吸着熊秀兰用纱布滤过、小心喂下的奶水,终于止住了那穿透力极强的哭声,咂着小嘴,慢慢睡去。地窝子里获得了短暂的宁静。熊秀兰靠着被子,小口抿着泡开的奶渣水,看着王南方就着冷水啃窝头。
此后的夜晚,王南方多了项任务——抱着哭闹的新美在地窝子外头踱步。这孩子唯有在移动和轻微颠簸中才能安静片刻。他抱着襁褓,机械地走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怀里的女儿终于哭累了,抽噎着,湿润的睫毛耷拉下来。王南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张酷似妻子、却似乎天生带着一股倔强气息的小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
“脾气这么大”他对着沉睡的婴儿,也像对着这片无言的戈壁夜空,低声喃喃,“不知道老家的大哥和娘怎么样了,信都走三四个月了,没收到,还是。”
话音落下,一阵更强的风吹过,卷起地表的细沙,打在刚刚夯实的土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这片土地沉默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