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风是从后半夜开始变调的。
起初还是那种惯常的呜咽,贴着地皮打旋,卷起细沙敲打着地窝子的草帘子。王南方睡得浅,迷迷糊糊听见熊秀兰翻身的动静比平时频繁。他撑起身,借着从草帘缝隙漏进来的惨淡月光,看见她侧躺着,手按在隆起的肚子上,眉头拧着。
“咋了?”他低声问。
“有点……坠得慌。”熊秀兰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也说不上疼,就是不对劲。”
王南方心头一紧,睡意全无。他摸黑爬起来,点亮油灯。火光跳起来,照亮熊秀兰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算算日子,离上次马桂芳估摸的产期还有十来天,可这地方,什么都说不准。
几乎同时,熊秀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猛地抓紧了炕席。“南方……我、我好像……要生。”
灯影里,她的脸白得吓人,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你躺着,别动!”王南方声音发干,他把油灯往炕沿一搁,转身就去扯挂在墙上的旧褂子,“我去喊马大姐!”
到那个熟悉的地窝子口,草帘子从里面拴着。他用力拍打,喊声出口就被风撕碎:“马姐!马桂芳!”
拍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窸窣声,草帘子掀开一条缝,马桂芳惊疑的脸探出来,头发被风吹得乱舞。“谁?……王,小王?”
“是我!秀兰要生了!就现在!”王南方几乎是用吼的。
马桂芳脸色一变,回头朝里喊了句什么,很快抓了件外套裹上就钻出来。“走!”
突然风像是加了把劲,吹得更猛了,马桂芳个子小,走得踉踉跄跄,王南方不得不半扶半拽着她。两人谁也顾不上说话,所有力气都用来对抗这突如其来的大风。王南方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秀兰一个人在地窝子里,这鬼天气,孩子……能扛住吗?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回到自家地窝子口,掀帘进去,大风跟着灌进来一大股。熊秀兰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脸色更白了,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额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看见马桂芳,她眼睛里才闪出一点微弱的光。
“别怕,别怕,姐在呢。”马桂芳喘着气,一边麻利地脱下沾满沙土的外套,一边指挥王南方,“快,把帘子拴紧,再多点盏灯!热水,有热水吗?”
王南方手忙脚乱。水缸里只剩个底,他全倒进锅里,蹲在灶口生火。柴火有些潮,烟冒得厉害,呛得他直咳嗽。火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耳朵却竖着,捕捉着炕上每一点细微的动静。
马桂芳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对,吸气……慢点……还不到时候……”
熊秀兰的呻吟压抑着,偶尔漏出一两声,又立刻咬住。
水还没烧开,马桂芳突然提高了声音:“见头了!秀兰,使劲!跟着我喊,一、二、三——”
王南方猛地转过头。油灯的光晕里,熊秀兰脖颈上青筋凸起,双手死死抓着炕沿,指节攥得发白。她跟着马桂芳的号子,从喉咙深处挤出力气,那声音不像喊,更像某种动物绝望的嘶吼。
风在外面疯狂地撞击着地窝子,仿佛要把这小小的庇护所连根拔起。沙粒从草帘缝隙、从土墙的每一条细微裂缝里簌簌地往里钻。锅里水刚刚冒出一点热气。
“再使把劲!就快出来了!”马桂芳的声音也带了颤,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王南方忘了添柴,就那么僵直地站着,眼睛死死盯着炕的方向。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黏稠难熬。他想起援朝出生那晚,似乎没这么折腾。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终于,一声极其微弱的、猫叫似的啼哭,刺破了地窝子里凝重的空气。
哭声起初细弱,带着迟疑,随即响亮起来,哇哇的,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愤怒和生命力,竟一时盖过了外面狂风的喧嚣。
马桂芳长长舒了口气,声音里带了笑:“好了,好了,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王南方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扶着土墙,慢慢挪过去。
马桂芳正用准备好的旧布擦拭婴儿身上的血污。小家伙浑身通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张着嘴使劲哭,四肢有力地蹬动着。熊秀兰瘫在炕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追着那个小身影,泪水混着汗水,无声地往下淌。
“给我……看看。”她声音哑得厉害。
马桂芳把孩子裹好,小心地放到她臂弯里。熊秀兰的手指颤抖着,碰了碰婴儿湿漉漉的头发,又碰碰那小小的脸颊,然后紧紧搂住,把脸贴上去。她闭上眼睛,肩膀开始细微地抖动。
王南方站在炕边,看着那团襁褓。是个女儿。他心里先是猛地一松,那块压了几个时辰,甚至更久的巨石,轰然落地,砸得他有些眩晕。平安,平安就好。可紧接着,一丝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失落,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刚刚腾空的心底。不是不爱,不是嫌弃,而是在这片严酷到呼吸都需要力气的戈壁滩上,一个男丁意味着多一双手,多一分扛住风沙的力气,多一线将血脉扎得更深的可能。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立刻感到愧疚。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襁褓的边缘,布料粗糙。婴儿哭累了,抽噎着,小嘴嚅动。
“像你。”熊秀兰睁开眼,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却浮起一层极淡的、虚弱的笑意。
王南方蹲下身,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看不出来像谁,只觉得那么小,那么软,仿佛用力一碰就会碎掉。可就是这样脆弱的存在,刚刚穿越了一场沙暴,降临到这个世界。他喉咙有些发堵,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马桂芳已经手脚利落地处理好了后续,又去看锅里的水。“水有点温了,先将就着擦擦。这鬼天气……”她摇摇头,“孩子命大,赶着大的风,也扛住了。起个名吧。”
名字。王南方和熊秀兰对视了一眼。上次那个名字太大,太沉,没压住。这次……
熊秀兰低头看着女儿,轻声说:“就叫‘新平’吧。王新平。平平安安地长大,平平安安的一生。”
很朴素的愿望。王南方默念了两遍,王新平。
“新平。”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小家伙似乎感应到,哭声渐歇,咂巴了一下小嘴。
外面的风还在嚎,但似乎没那么咄咄逼人了。地窝子里,油灯静静地燃着,映着一家三口偎依的身影。漫长的黑夜,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