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时间像戈壁滩上的沙子,看着厚实,风一吹就薄下去一层。王新生没了以后的日子,便是这般,一天叠着一天,看似没变,回头一望,那土坡上的小土包周围,已经零星冒出了几丛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轮过了一回。
王南方照常出工。修路的工段往前推进了七八里,从原先当地老乡靠走靠车压出来的路的痕迹少了,渐渐挨近了一片更为荒芜的砾石地带。石头硬,镐头砸下去,火星子混着石屑蹦起来,打在脸上生疼。他抢镐的节奏很稳,一下,又一下,不特别快,也不特别慢,只是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汗水淌进眼睛,涩得发疼,他就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乱抹一把,接着抢。赵石根在他旁边,两人很少说话,只偶尔递个水壶,或是合力撬动一块特别顽固的大石。那种沉默是夯实的,像他们脚下被千万次踩踏过的土地。
熊秀兰也恢复了走动。起初只是在自家地窝子门口,晒晒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或是蹲在石头灶膛前,花比以往多一倍的时间,把有限的苞谷糁子或野菜叶子,熬成糊糊。后来,她也跟着马桂芳和其他几个家属,去稍远些的洼地里,捡拾树枝当柴火,或是寻找那些刚冒出点嫩芽、能入口的野菜。她的动作比从前慢了,眼神常常定在某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和马桂芳她们在一起时,别人说笑,她只是听着,嘴角偶尔动一动,算是个回应。
这天晌午收工,王南方拖着镐头往回走。日头正毒,晒得砾石地面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他看见熊秀兰蹲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小蓄水坑边——那是前几场雨水积下的,水浑黄,面上漂着草屑。她正对着那坑水干呕,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还攥着几根刚揪下来的野菜。
王南方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熊秀兰听到动静,用手背抹了抹嘴,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
“咋了?”他问,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日晒,有些干裂。
熊秀兰摇摇头,没看他,目光垂着,落在自己沾了泥点子的裤脚上。“没啥,可能……早上吃得不对付。”
王南方没再问。两人前一后走回地窝子。午饭是照旧的糊糊,就着一点咸菜疙瘩。熊秀兰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忍受着什么不适。
下午王南方照常出工。傍晚回来时,看见熊秀兰坐在门槛里边的小凳上,愣愣地出神,连他走到近前都没察觉。灶膛里是冷的。
“没做饭?”他问。
熊秀兰像是被惊醒了,肩膀一颤,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神有些慌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手却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是一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但王南方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镐头“哐当”一声掉在门口地上。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响。熊秀兰被他这反应弄得更加无措,手从腹部移开,绞在了一起。
地窝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残阳余光。两人隔着几步距离,谁也没动,谁也没再说话。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戈壁滩黄昏特有的凉意,吹得人皮肤发紧。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王南方弯腰,捡起镐头,靠放在门边的土墙上。他走到水缸边,拿起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凉水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陡然翻涌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熟悉的、令人疲惫的钝痛,混杂着某种无法抗拒的推力。
“多久了?”他背对着她问,声音闷在胸膛里。
熊秀兰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月事,过了快俩月没来。我……我一直没敢往这头想。”
王南方转过身。熊秀兰还坐在那小凳上,仰着脸看他,眼眶已经红了,但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那眼神里,清晰无误地盛满了恐惧——一种被记忆灼伤过、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丝竭力想要藏起来、却终究藏不住的,属于母性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她的手又悄悄挪回了腹部,指尖微微蜷着,仿佛想拢住什么极易破碎的东西。
王南方走到炕边坐下,离她不远。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老茧厚硬,裂开的口子有些已经发黑。就是这双手,曾经没能抱住那个渐渐变冷的小身体。
“马桂芳……知道不?”他问。
“还没说。”熊秀兰摇头,“我……我不敢说。”
又是沉默。地窝子里的阴影越来越浓,快要将两人完全吞没。
“明天,”王南方开口,声音沙哑,“明天我去跟郑队长说一声,看看能不能……给你换个轻省点的活计。家属队那边,拾柴火挖野菜的,也别去了。”
熊秀兰猛地抬头:“那咋行?口粮本来就……”
“我想办法。”王南方打断她,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乏的坚定,“你就在屋里,少动弹。”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灶膛边,蹲下,摸索着找到火柴,划亮,点燃一把柔软的干草,再小心地架上细柴。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他半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熊秀兰那双盛满不安的眼睛。
锅里添上水,抓了两把苞谷糁子撒进去。他做这些很熟练,像是在完成一项每日必需的、机械的仪式。
熊秀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手指在腹部轻轻摩挲了两下,终于低声问:“你……你不高兴?”
王南方拿着勺子在锅里慢慢搅动的动作停了一瞬。火光在他背后投下晃动的影子。
“高兴。”他说,勺子继续搅动,稠糊的粥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来了,就接着。”
这话说得太平淡,淡得像在说明天刮不刮风。可熊秀兰听出了里面那层厚厚的认命,同样对再次失去的惧怕。
粥熬好了,王南方盛了两碗,端到炕沿上。两人默默地吃。苞谷糁子粗糙,划着喉咙。
吃完饭,王南方收拾了碗筷,熊秀兰要起身,被他按住了。“坐着吧。”
他拿着碗出去,就着蓄水坑里那点浑水涮了涮。回来时,熊秀兰还坐在原处,怔怔地看着油灯如豆的火苗。
王南方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油灯的光晕很小,只勉强照亮炕沿这一圈,将他们和外面无边的黑暗隔开。
过了许久,王南方望着那跳动的灯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这个女人说:
“不管是儿是女,只要平平安安生下来,能养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