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新疆的清晨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东边天际刚泛起一层惨淡的鱼肚白,寒气就像浸透了冰水的刀子,贴着地皮刮过来。王南方坐在土坡上,怀里的孩子早已僵硬冰冷,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火。他的胳膊早已麻木,却不敢动,仿佛一动,这最后一点实在的触感也会消失。
风呜呜地吹了一夜,此刻稍稍歇了些。他低下头,用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孩子冰凉的额头,然后慢慢站起身。腿脚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他抱紧孩子,一步一步,走向赵石根挖的那个土坑不大,却很深。坑边的沙土堆在一旁,颜色比周围的要深些。赵石根把孩子轻轻放进去,然后退开一步,拿起靠在旁边的铁锹。
王南方蹲在坑边,伸手抓了一把坑边的沙土。沙土粗糙,冰冷,从他指缝间簌簌漏下。他盯着坑底那小小的包裹,看了半晌,忽然抓起一把沙土,撒了下去。细碎的沙粒落在薄被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赵石根开始填土。一锹,又一锹。沙土落下去,很快掩埋了那点颜色。坑渐渐被填平,隆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和戈壁滩上无数个沙丘土堆没有任何区别。
王南方一直蹲在那里,看着。直到最后一锹土拍实,他才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从怀里摸索出一小截红色的布条,不知是从哪里拆下来的,已经褪色发白。他走过去,把那布条系在旁边一根枝条上。布条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点微不足道的、随时会熄灭的血色。
“走吧。”赵石根扛起铁锹,声音沉闷,“该上工了。迟到……扣口粮。”
王南方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土包,转身,跟着赵石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戈壁滩的太阳升起来了,光线刺眼,却没有多少温度。
地窝子里,熊秀兰还是那个姿势,面朝着墙。马桂芳已经把碗放在炕头的小木墩上,正在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几片尿布。那些尿布洗得发硬,此刻看起来空空荡荡。
“秀兰,”马桂芳试着开口,“喝口水吧?你从昨儿晌午到现在,滴水未进……”
熊秀兰毫无反应。
王南方走到炕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上工去了。”
依旧没有回应。他转身,从门后拿起自己的棉袄穿上,又抓起那个装着半块杂面饼子和军用水壶的布兜,走出了地窝子。赵石根已经在外面等着,两人沉默地朝着工地走去。
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石声、号子声已经响起。郑向荣站在一处高坡上安排任务,看见王南方和赵石根走过来,目光在王南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三号段,接着昨天的话干。注意安全。”
王南方接过赵石根递来的钢钎和铁锤,走到指定的位置。面前是灰白色的岩层,需要凿开、搬运。他举起铁锤,砸下去。手臂酸软无力,第一下砸偏了,只在岩石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他吸了口气,再次举起,砸下。这一次,火星溅起,一块碎石崩落。
他就这样一锤,一锤,机械地砸着。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不管,只是砸。虎口昨天奔跑时磨破的地方再次裂开,血渗出来,沾湿了锤柄,他也感觉不到疼。脑子里是空的,只有一下又一下的震动,从手臂传到肩膀,传到全身,仿佛只有这沉重的、重复的劳作,才能暂时填满胸腔里那个巨大的、嘶嘶漏风的空洞。
中午休息的哨音响了。人们三三两两聚到背风处,拿出干粮。王南方靠着岩壁坐下,打开布兜,拿出那半块杂面饼。饼子又干又硬,他咬了一口,在嘴里机械地咀嚼,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喉咙发紧,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下一把沙砾。
赵石根蹲在他旁边,啃着自己的饼子,喝了一口水,把水壶递过来。王南方摇摇头。赵石根也没再让,自己又喝了一口,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忽然说:“我第一个娃,也没站住。生下来七个月,拉肚子,没了。”
王南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会儿还在老家,请了郎中,灌了药,也没用。”赵石根的声音平平板板,像在说别人的事,“婆娘哭晕过去好几回。后来……后来也就那样了。活着,就是受罪。受完自己的,还得受别人的。”
王南方没接话,只是慢慢把嘴里那口饼子咽了下去。是啊,活着就是受罪。这道理,他好像很早就懂了,却又一次次被更具体、更尖锐的方式刺穿。
下午的劳作更加漫长。太阳西斜时,王南方只觉得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每一次举起铁锤都像拖着千斤重物。收工的哨音终于响起,他拖着脚步,跟着人群往回走。每一步,都离那个地窝子更近一步,离那片死寂更近一步。
远远地,他看到自家地窝子门口,似乎有烟冒出来。很淡,在渐暗的天色里几乎看不清。他愣了一下,加快了些脚步。
走近了,确实是烟。门口用几块石头搭成的简易灶膛里,柴火正烧着,上面架着那个黑乎乎的锅。熊秀兰蹲在灶膛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低头拨弄着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异常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但神情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王南方站在几步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又看向灶膛里的火。
“饭快好了。”她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吃饭吧。”
她顿了顿,眼睛依旧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火光在她空洞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日子……”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