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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王南方是被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刺醒的。他猛地坐起身,黑暗中,熊秀兰已经扑到炕的另一头,声音抖得不成调:“新生!新生”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孩子被秀兰抱在怀里,小身子烫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王南方看见儿子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缕白沫。他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那温度烫得他手指一缩。

“啥时候开始的?”他声音发紧。

“俺……刚打了个盹……”秀兰语无伦次,把孩子搂得更紧,“就一会儿,就一会儿……”

王南方掀开裹着孩子的薄被。一股酸腐的气味冲出来。孩子身下的褥子湿了一片,不是尿,是稀水样的粪便,颜色发绿。小新生似乎想哭,却只发出细微的抽气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吐出来的奶水混着黏液,溅了秀兰一手。

比上次凶。王南方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翻身下炕,摸黑点亮那盏小小的煤油灯。灯光跳动,照亮孩子青白的小脸和紧闭的双眼。他强迫自己稳住神,去摸孩子的脉搏。那跳动又急又弱,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得去卫生所。”他说,声音干涩。

秀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汗:“夜里……夜里咋去?六十里……”

“不去就没了!”王南方吼了一句,吼完自己先怔住。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从墙角破木箱里翻出上次卫生员给的那板退烧药。药片只剩下孤零零两片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捏碎半片,秀兰已经端来了温水。两人手忙脚乱地把药末化开,撬开孩子的嘴,一点一点灌进去。药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大半,孩子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勉强咽下去一些。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一点噼啪声,映着两张惨白的脸。孩子依旧滚烫,呕吐和腹泻却没有停下的迹象。那小小的身体在秀兰怀里间歇性地抽搐一下,每抽搐一次,秀兰就跟着抖一下。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王南方就套上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他看了一眼炕上,秀兰抱着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怀里的襁褓,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我脚程快,晌午前能到。”他说,把剩下两片药揣进贴身的兜里,“你看着,要是……要是实在不行,就喊马桂芳。”

秀兰没应声,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孩子。

王南方冲出门。清晨风像冰冷的刀子刮在脸上。他朝着团部卫生所的方向,开始奔跑。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不敢停。上一次,他跑赢了,孩子退烧了。这一次,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拿到药,就能救回来。

这时后面传来哒哒哒,铃铃铃多的声音,一个维吾尔族大叔从后面驾着驴车停在旁边,看出他很急,连说带比划的,王南方就听懂“团部”两个字,车确实快得多,不一会儿他终于看到了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卫生所门口静悄悄的,还没来得及向维吾尔大叔道谢,就跳下车他撞开门,里面只有一个正在打盹的小护士。

“孩子……痢疾……高烧……”他撑着膝盖,话都说不连贯。

小护士惊醒过来,听明白情况,脸上露出难色:“大夫……大夫去师部开会了,得大后天才能回来。”

“药呢?止泻的,退烧的,啥都行!”

小护士翻箱倒柜,最后只找出几片黄色的药片和一小包白色的药粉。“就这些了,黄连素和磺胺嘧啶,不知道对症不对症……孩子太小,用量你得问大夫,可大夫不在啊。”她看着王南方灰败的脸色,声音低下去,“要不……你再等等?或者去更远的师部医院?一百多里呢。”

王南方抓起那点药,转身又冲了出去。等?孩子等不起。一百多里?他就算跑死,也赶不及了。出去的时候维吾尔族大叔已经驾着毛驴车走了,大叔可能去哪里办事,看他急顺便捎他一段,现在回去,只能快点跑回去,把这点药喂下去,兴许……兴许就有用,以后再感谢维吾尔族大叔吧。

回程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千斤的铁镣。太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孩子出生时那嘹亮的啼哭,一会儿是孩子含糊地叫他“爸”时咧开没牙的小嘴,一会儿又是秀兰那双绝望的眼睛。

天黑透时,他终于看到了地窝子那片昏暗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人影,是马桂芳和赵石根。马桂芳眼睛红红的,赵石根佝偻着背,沉默地抽着旱烟。

王南方的心直往下沉。他踉跄着扑到门口,掀开草帘。

煤油灯下,秀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孩子安静地躺在她怀里,脸上盖着一小块白布。地窝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王南方的腿一软,靠在门框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里的药片掉在地上,滚进尘土里。

秀兰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茫茫的,没有泪,也没有光,像两口枯井。她轻轻掀开孩子脸上的白布。小援朝的脸青白中透着蜡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嘴角很干净,像是睡着了。

“下午……申时三刻左右,没的。”马桂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哽咽,“抽了一阵,就缓下来了,气息越来越弱……秀兰一直抱着,唱着哄睡的调子……唱着唱着,就没气了。”

王南方一步一步挪过去,在炕沿坐下。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孩子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僵住。那皮肤不再滚烫,是一种冰凉、僵硬的触感,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他最终只是极轻地、极轻地,用手指拂过孩子额前的皮肤。

秀兰把孩子慢慢递过来。王南方接住,那小小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悸。他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孩子穿着那件用他旧褂子改的小衣服,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脚上套着秀兰纳的虎头鞋,一只鞋的虎头眼睛掉了线,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针脚。

赵石根蹲在门口,闷声说:“后头河子那边,有一小片稍微避风的地方,还有当地老乡把孩子也埋在那里,做个伴,我,我去挖。”

马桂芳抹着眼泪,开始翻找家里有没有稍微完整点的布,给孩子裹身。

王南方抱着儿子,站起身,走出了地窝子。风依旧在吹,呜咽打到脸上。他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蹚过浅滩的河子,坐下来,把孩子搂在胸前,用自己单薄的衣襟挡住夜风。

他仰起头,望着满天冰冷的星斗。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摩擦的声响,却没有眼泪,也没有哭喊。风灌进他张开的嘴里,灌进他空荡荡的胸腔,把里面最后一点温热的东西,一丝不剩地,全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