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地窝子里多了个孩子,气息都不一样了。原先只有土腥味和汗味,现在混进了奶腥和尿臊,王南方下工回来,推开门闻到这股味道,心里会放松不少,脸上也带着喜悦,他干活比从前更卖力。修路时抢着抡大锤,别人歇口气的工夫,他又去搬石头。肩膀磨破了,垫块破布继续扛。月底领了粗粮,他抓一把在手里掂量,盘算着秀兰坐月子得吃点稠的,孩子将来也得糊口。他自己啃掺了沙子的窝头,把稍微细点的玉米面省下来,晚上熬成糊糊,端给秀兰。
“你吃。”秀兰推回来,声音虚虚的。
“我饱了。”王南方把碗搁在炕沿,转身去收拾角落劈好的柴。柴火堆得整整齐齐,一根根劈得粗细均匀,这是他在下工路上寻来的,伊犁确实是个好地方有树有草,一直这样也挺好。
地窝子角落还晾着几块洗得发白的尿布,用两根木棍支着,像几面小小的旗。
秀兰不再推,小口小口地喝。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鼻翼轻轻翕动。她喝完,把碗底最后一点糊刮干净,舔了舔勺子。
“新生今天睁眼的时间长了点。”她说。
王南方凑过去看。孩子的小脸还是皱巴巴的,但眉眼能看出点模样了。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皮肤薄得像一层纸,温热柔软。他心里某处跟着软了一下,秀兰几乎不出地窝子。她所有心思都拴在孩子身上,喂奶,换尿布,抱着轻轻摇晃。孩子打个喷嚏,她整张脸都会白一下;孩子睡得沉了,她又会隔一会儿就去探探鼻息。王南方半夜醒来,常看见她睁着眼,在黑暗里盯着孩子看,说她太紧张了,秀兰带着农中的鼻音说“俺娘生了7个孩子,俺是老大,只有俺和最小的弟弟活到成年,只有弟弟妹妹不满周岁……”。
听着秀兰的话,王南方心里咯噔一下,也只是劝她说“别多想,快睡吧”,秀兰没应,眼睛还是没闭。
马桂芳隔三岔五过来,带点自己攒的鸡蛋,或者一把晒干的野菜。她教秀兰怎么用旧衣服改小衣裳,怎么把馍馍嚼碎了喂给孩子。“这地方,孩子难养。”有一回她叹口气,没往下说。秀兰的手停住了,针尖扎了指头,渗出一颗血珠。
变化来得毫无征兆。那天天气突然降温秀兰正用被子把孩子裹紧,捂得严严实实。地窝子门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王南方用身体抵住门,听见孩子在厚厚的被褥里发出细微的、猫叫似的哭声。气温却骤降。地窝子里像冰窖。王南方把能盖的东西都压上,自己和秀兰贴着孩子睡,用体温捂着。孩子不哭了,呼吸声有点重。
天快亮时,秀兰突然坐起来,手摸向孩子额头。
“南方!”她的声音变了调。
王南方一个激灵爬起来。孩子的小脸通红,呼吸急促,额头烫得吓人。他手抖着又摸了一遍,那热度透过掌心,直烧到他心里。
“发烧了……”秀兰的声音开始发颤,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好像这样就能把热度逼回去,“怎么办?怎么办啊?”
王南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地窝子没有药,连片退烧的都没有。他想起马桂芳说过,团部有个卫生所,在三十里外。三十里。
“我去找药。”他抓起棉袄就往身上套,手指僵硬,扣子几次对不准扣眼。
“这么远,天还没亮……”秀兰眼泪滚下来,滴在孩子通红的脸上。
“等着!”王南方打断她,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凶狠。他拉开门,凌晨的寒气像刀子一样捅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秀兰抱着孩子,缩在炕角,整个人都在抖。他咬咬牙,冲了出去。
天边只有一线惨白。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风停了,但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十里,跑快一点,再快一点。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喉咙里全是腥甜味。他摔了一跤,手掌擦在石头上,火辣辣的,爬起来继续跑。
太阳升起来时,他看见了团部那片低矮的土房子。卫生所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红十字布条,在风里飘着。他撞开门,里头一个穿着白褂子的年轻卫生员正在整理药箱。
“同志!孩子!救命!发高烧!”王南方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扶着门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卫生员被他吓了一跳,看清他满身灰土、嘴唇干裂的样子,皱了皱眉:“哪个连队的?孩子多大?”
“五连……地窝子……刚满月……”王南方撑着桌子,手指在木头桌面上抠出几道白印,“烧得烫手,求您给点药……”
卫生员转身从药柜里翻找,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只有这个,退烧的。一次半片,碾碎了化水喂。孩子太小,能不能顶住,看造化。”他又拿出一个小瓶,“酒精,擦手心脚心,物理降温。”
王南方接过药片和瓶子,像接过救命稻草,手抖得厉害。“谢谢……谢谢同志……”
“赶紧回去吧。”卫生员摆摆手,“这地方,孩子生病是常事。你们当爹妈的,夜里警醒点。”
王南方揣好药,转身又往回跑。回程比来时更艰难,体力已经透支,两条腿像灌了铅。天气依旧寒冷可他浑身被汗湿透,又冷又热。脑子里反复响着卫生员那句话:“看造化。”
他不敢想“造化”不好会怎样。
冲回地窝子时,已是正午。秀兰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孩子,眼睛通红,嘴唇咬出了血印。孩子在她怀里,呼吸声更重了,小脸烧得发紫。
王南方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找碗,碾药片,兑水。秀兰把孩子抱紧,捏开他的小嘴。药水灌进去,孩子呛了一下,哭出声来,声音嘶哑微弱。王南方用棉花蘸了酒精,擦那小小的手心脚心,皮肤烫得吓人。
一下午,两人守在炕边,隔一会儿就摸额头,擦酒精。孩子昏睡着,偶尔抽搐一下。秀兰的眼泪无声地流,滴在孩子裹着的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天黑下来时,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王南方凑近去听,又摸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他不敢确定,让秀兰再摸。秀兰的手抖着贴上去,停了很久,哑着嗓子说:“好像……退了一点。”
后半夜,孩子终于出了一身汗,热度渐渐退下去。天快亮时,他睁开眼睛,虚弱地哭了两声。秀兰赶紧喂奶,他吮吸了几口,又昏睡过去,但呼吸均匀了。
王南方瘫坐在炕沿,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看着秀兰小心地给孩子换下汗湿的贴身小褂,用温水擦洗,动作轻柔得不像在戈壁滩上刨食的女人。晨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孩子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上。
秀兰把孩子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她低着头,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夜里都不敢睡实,总怕一睁眼,他就没气儿了。”
王南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得喘不上气。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地窝子里只剩下孩子细微的呼吸声,和门外戈壁永恒的风声。那风声钻进他心里,把刚刚因为退烧而升起的一丝温热,吹得一丝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