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马桂芳又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一小包红糖。地窝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奶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熊秀兰靠坐在炕头,脸色蜡黄,怀里抱着裹在旧布里的婴儿。
“气色还是虚。”马桂芳把红糖搁在唯一那张瘸腿小桌上,“这点东西你冲水喝,补补气血。也别省,身子是自己的。”
熊秀兰低声说:“谢谢马姐。”
“谢啥。”马桂芳凑近看了看孩子,“嗯,脸盘像你,鼻子嘴巴像他爹。夜里闹不闹?”
“还成,就是饿得快。”
王南方蹲在门口,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截木棍,想做个摇铃。他手指动作很慢,耳朵却听着里面的对话。马桂芳待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对王南方说:“郑干事让我捎个话,孩子生了,得尽快把名字定下来,要去营部登记,落户口。”
王南方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嗯。”
“名字想好了没?”
“……在想。”
马桂芳看看他,没再多问,只说:“早点定下好。落上户口,以后领孩子那份口粮、布票,才有着落。”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王南方一下。他点点头,目光落回手里的木棍上。
夜里,孩子哭了几次。熊秀兰侧身喂奶,王南方就起身去灶边烧水。地窝子矮,他直不起腰,只能佝偻着往土灶里添柴。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默的侧脸。水烧开了,他舀出一碗晾着,又坐回炕沿。
熊秀兰拍着孩子的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调子王南方没听过,估计是她老家的童谣。哼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名字……你想叫啥?”
王南方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土墙上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着,像一些沉默的鬼魅。这几天,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名字。叫“建国”?太常见了,今年队里出生的就有三个。叫“建疆”?叫“建设”?他又想起自己名字的由来。他爹给他们三兄弟起的“东方”“西方”“南方”。叫“南方”可他一辈子,却越走越北,最后留在这西北,名字像个笑话。
他不愿孩子的名字也变成笑话。
“叫‘新生’吧。”王南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熊秀兰愣了一下:“新生?”
“嗯。王新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了些,“这名字好,响亮。又是在新疆出生的。”他没法解释更深的东西,‘新生’是孩子的新生,何尝不是他自己渴望的‘新生’。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自己也觉得荒唐。
熊秀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新生……王新生。”她念了两遍,点点头,“听着是挺精神。那就叫这个吧。”
她不懂太多时局,只觉得男人定了,就是定了。名字嘛,就是个称呼。
第二天晌午,王南方去了营部。所谓的营部,也就是几间比地窝子略大、砌了半截土坯墙的屋子。郑向荣正在里面和几个人说话,见他来了,招招手。
“孩子名字定了?”
“定了。王新生。新疆的新,生命的生。”
郑向荣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户口登记簿,又抽出一支蘸水钢笔。他翻开簿子,找到王南方那一页,在“家庭成员”栏下面空了一行。“你自己写吧,字迹清楚点。”
王南方接过笔。笔尖有些分叉,他蘸了蘸红墨水,手悬在纸面上方。登记簿粗糙的纸页泛黄,前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字,许多后面跟着“已故”“调离”或“返籍”的小字注释。这一页最上面,是他自己的名字:王南方。下面是熊秀兰,再下面是空白。
他吸了口气,笔尖落下。第一划有点抖,他定了定神,用力写下去。“王新生”。三个字并排躺在纸上,鲜红的,在泛黄的底色上格外扎眼。
郑向荣探头看了看:“王新生。好名字,具有时代意义。”他拿过登记簿,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方形小木章,哈了口气,在名字旁边用力按了一下。一个模糊的红色圆印盖了上去,算是落定了。
“成了。”郑向荣把簿子合上,“孩子的供应关系,下个月起算。好好养,这可是咱们兵团边疆的新一代。”
王南方道了谢,走出营部。回到地窝子,熊秀兰正抱着孩子轻轻摇晃。见他进来,她抬眼望过来。
“登记好了?”
“嗯。登记好了。”王南方在炕边坐下,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小家伙刚吃过奶,睡得正沉,小脸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些,透着淡淡的红润。他低头看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新生。”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熊秀兰说:“多叫叫,他就认得了。”
王南方又念了一遍:“新生。”这次出了声。两个字在低矮的地窝子里回荡了一下,撞在土墙上,又落回他耳朵里。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名字太大,太沉,带着千军万马呼啸而过的声响,和他怀里这个脆弱温热的小生命,似乎隔着什么看不见的鸿沟,他把孩子抱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