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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熊秀兰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像在瘦削的身子上扣了一口小锅。王南方的焦虑也跟着那弧度一起涨,夜里躺下,耳朵总不自觉竖着,听旁边的呼吸有没有变沉、变急。

他开始偷偷张罗。下工路上绕远,去村庄边缘寻些耐烧的红柳根,劈成细柴,码在地窝子角落——马桂芳说过,生产时得烧热水,一直烧。他又把唯一那口铁锅刷了又刷,连锅沿一点黑垢都用石片刮干净。铺盖底下压着的那件旧褂子,虽然补丁叠补丁,但浆洗得硬挺,他趁熊秀兰去公共灶台打饭时翻出来,比画着撕成几块方布,叠在一起。手指摩挲着粗布的纹理,心里却一阵阵发虚:这就够了吗?

最要命的是地窝子。他蹲在门口,目光从低矮的土门框扫进去,泥墙、土炕、凹凸不平的地面,墙角堆着工具和杂物。这里连扇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有炕头那个脸盆大的透气孔,白天进光,晚上灌风。产房?他想起老家玉梅生宝珠时,虽也清贫,但至少是正经屋子,窗上糊了新纸,炕席用热水擦过,请的村里有经验的接生婆带着剪子和干净布包。这里有什么?只有满屋挥不去的土腥味,和从缝隙钻进来的、永远刮不完的土。

他去找过马桂芳。马桂芳正在自家地窝子前晾晒菜干,几片蔫黄的叶子摊在席子上。“马大姐,”他搓着手,话在嘴里囫囵,“秀兰她……到时候,咋办?”

马桂芳直起腰,撩起围裙擦擦手:“能咋办?生呗。女人都得过这一关。”她看出王南方的惶然,语气放软了些,“你也别太慌。我娘家那会儿,我娘生我小弟就是在逃荒路上,驴车棚子里生的,不也活蹦乱跳?咱这好歹有个遮顶的地窝子。”

“要准备些啥?我是说……具体的。”

“烧足热水,备点干净布,剪刀得用火烧过。”马桂芳掰着手指,眉头也慢慢皱起来,“再就是……得有力气。生孩子是力气活,得让秀兰吃饱。”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瞒你说,我也没正经接过生。老家那会儿都是接生婆干的活,我就在边上递过水、按过腿。真到跟前,也就是个胆子大、手脚不乱的用处。”

王南方的心沉了沉。马桂芳的实在话没让他踏实,反而把那层侥幸的薄纸捅破了。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回走。风刮在脸上,干冷生疼。

日子在焦虑和准备中捱到深秋。那天后半夜,王南方被身边一阵压抑的抽气声惊醒。熊秀兰蜷着身子,手死死抵着炕席,额发已经被冷汗浸湿,粘在苍白的脸上。

“是不是……”王南方猛地坐起。

熊秀兰咬着嘴唇点头,又是一阵紧缩袭来,她喉间溢出短促的呻吟。

王南方手脚并用地爬下炕,棉裤套了一半就往外冲。夜风像冰刀子,他撞开马桂芳家的地窝子门时,舌头都打了结:“马、马大姐!秀兰……要生了!”

马桂芳显然也没睡实,披着衣服就起来,一边系扣子一边快步往外走:“热水!快烧水!把备的布拿出来!”

地窝子里顿时乱了。王南方往灶膛里塞柴,手抖得几次对不准火镰。火星终于溅起,他趴在地上吹,浓烟呛得眼泪直流。铁锅里的水似乎永远烧不热,他不断添柴,火光映着他惨白流汗的脸。

马桂芳把王南方推出去:“男人别在这儿碍事!外头等着!”

门在他面前关上。王南方站在漆黑的戈壁滩上,凌晨的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里面隐约传来熊秀兰压抑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痛哼,还有马桂芳时高时低的说话声:“吸气……慢点……别嚷,留着力气……”

他像困兽一样在门口来回走,脚步踩在砂石上,沙沙作响。每一次里面的声音拔高,他的心脏就猛地一缩。他想起孙玉梅生宝珠的时候,他在屋外,听着里面类似的声响,那时心里虽然也慌,但至少知道屋里有经验的接生婆,有娘和嫂子帮忙,窗纸上透出温暖的光。而现在,身后是低矮的土堆,里面是两个女人在拼命。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又渐渐染上灰蓝。里面的声音变得断续而虚弱,马桂芳的催促声里带上了焦躁:“秀兰!醒醒神!不能睡!再使把劲!”

王南方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又被那扇薄门和莫名的规矩挡在外面。他抬头看天,戈壁滩上的晨星冰冷稀疏,像嘲弄的眼睛。

忽然,一声极其微弱的、类似小猫呜咽的声音,穿透了土墙。

王南方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紧接着,那声音响亮起来,变成毫不含糊的、带着愤怒和生命力的啼哭。嘹亮,甚至有些刺耳。

地窝子门吱呀一声开了。马桂芳探出身,满头满脸的汗,头发粘在额角,眼睛里却闪着光,她长长吐了口气,嘴角咧开:“生了!是个带把的!母子平安!”

王南方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扶着土墙,喉咙里哽着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

“还愣着干啥?进来看看你儿子!”马桂芳侧身让开。

地窝子里弥漫着血腥气和柴火味。熊秀兰瘫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纸,头发全湿透了,贴在脸颊,但眼睛睁着,看向王南方,极疲惫地弯了一下嘴角。

炕边,一个用旧褂子布裹成的小小襁褓里,露出一张通红皱巴的小脸。眼睛紧闭着,嘴巴却张着,还在发出断续的哭声,小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

王南方慢慢走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在炕边蹲下,伸出颤抖的手,想去碰,又停在半空。那孩子那么小,皮肤薄得仿佛透明,上面还沾着些未擦净的血迹和胎脂。

马桂芳把襁褓小心地放进他臂弯:“接着,你儿子。”

重量很轻,却压得王南方手臂发沉。他僵硬地抱着,低头看。孩子似乎感受到陌生的怀抱,哭闹渐渐停了,小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咧开没牙的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王南方的眼眶。他死死忍住,抬头看向熊秀兰。熊秀兰也正望着他和孩子,目光软软的,像化开的雪水。

马桂芳在一旁收拾,嘴里念叨:“个头不小,哭得也有劲。就是秀兰亏了力气,得好好将养。这地方……”她没说完,摇摇头,端起一盆血水出去了。

王南方抱着儿子,在炕沿坐下。晨光终于从透气孔斜射进来,一道光柱里,尘埃飞舞。光落在孩子脸上,那皱巴巴的皮肤泛着柔和的、金色的绒毛。

他叫“南方”,却困在这西北。如今,又一个生命在这里降生,带着他的血脉,在这简陋到绝望的地窝子里,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无意识地咂摸着。王南方低下头,用粗糙的拇指极轻地蹭了蹭那温热的脸颊。

外面,刮了一夜的风,不知何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