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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厂子的雏形建好,留了少量人员等后期的机械布线需要专业的工程师来,其他人收拾收拾东西又开拔了,虽然带着不舍,但这次提前就知道去伊犁,有些找去过的亲属打听过,那是一个被称为塞外江南的地方。这次他们又住回了地窝子,只是听说要在这里的时间会更长一些,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修路、修桥、建厂、盖房都有。夫妻俩的分到的是挨着维吾尔村庄边的,单身汉再远一点的外围。

这里确实暖和了不少,日子不知不觉又过了2个多月,这天收工的哨子吹响时,天边还挂着一抹暗红的霞。王南方把铁锹扛在肩上,跟着人群往回走。肩膀和腰背的酸痛今天格外明显,但他脚步却比往常快了些。远处地窝子片区,几缕炊烟正歪歪扭扭升起来,在蓝色天幕上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盯着自家那个方向——烟好像比平时细,升得也慢。

走到门口,帘子半掀着。王南方弯腰钻进去,一股熟悉的、掺杂着土腥和食物气味的暖意扑面而来。灶台前却没人。他愣了一下,目光扫过,看见熊秀兰蹲在角落的木板箱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缩着。她面前摊开着一个灰布缝的粮袋,袋口敞着,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苞谷面,勉强盖住袋底。

“怎么了?”王南方放下铁锹,走过去。

熊秀兰没立刻回头。她肩膀动了动,慢慢转过身。煤油灯还没点,地窝子里光线昏暗,但王南方还是看清了她的脸——比平时更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一只手还按在粮袋上,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一下。

王南方伸手扶住她胳膊。触手冰凉,还带着点颤抖。“没事。”熊秀兰声音很低,有点虚,“就是……有点晕。刚才淘米的时候,闻着那味儿,突然就恶心。”

王南方扶她在小凳子上坐下。那凳子是他上个月钉的,矮矮的,她坐下后显得更单薄。他转身去拿搁在土台上的煤油灯,划火柴的手有点不稳,划了两下才着。灯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熊秀兰低垂的侧脸。她眼皮耷拉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粮不多了。”王南方看着那空粮袋,说。这话说出来干巴巴的,像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嗯。”熊秀兰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这个月……还没到发粮的日子。我算着,掺点野菜,还能对付几天。就是……”她抬起头,看了王南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就是这两天,老闻不得油腥味,一闻就反胃。窝头蒸出来,也吃不下。”

王南方站在那儿,没说话。地窝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外面风吹过碎石滩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别的窝子里隐约的说话声。煤油灯的光晕晃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变形、摇晃。

熊秀兰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便慢慢站起身,往灶台走。“我热了点糊糊,你将就喝点。我……我喝不下。”

“你坐着。”王南方忽然开口。

王南方走到灶台边,揭开那个用旧铁皮桶改成的锅盖。里面是半锅稀薄的苞谷糊糊,煮得有点过头,表面结了一层薄皮。他盛了一碗,端到熊秀兰面前,又转身从木板垫板上拿起半个中午剩下的窝头,掰碎了泡进自己碗里。

两人就着那点昏光,沉默地吃。糊糊没什么味道,只有苞谷面本身的粗糙和一点焦糊气。王南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熊秀兰只喝了两口,就放下碗,手又按在胃部,眉头微微蹙着。

“明天我去工地食堂问问,”王南方忽然说,“看能不能先支点粮。”

熊秀兰摇摇头:“不合规矩。上次马桂芳想提前支,郑干部没同意。”

“我多干点活。”王南方说,声音很平,“搬石头,我比别人多搬两趟。他们记工分,我只要粮。”

熊秀兰抬起眼看他。灯光下,她眼睛里有些红血丝,但眼神很静,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我那个,过了日子,还没来。”

王南方正往嘴里送糊糊的勺子顿在半空。

地窝子里更静了。风从门帘缝隙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墙上影子乱晃。

王南方慢慢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板垫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看着熊秀兰,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还平坦的小腹——不,现在看还看不出来。但他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许多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孙玉梅临死前瘦得脱形的脸,宝珠出生时那皱巴巴的小身子,还有更早以前,母亲在油灯下缝补时微微佝偻的背……

“多久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陌生。

“快两个月了。”熊秀兰说,手指攥紧了衣角,“我本来也不确定……但这几天反应大,怕是……有了。”

她说“有了”两个字时,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茫然的确认。确认这个生命的存在,也确认随之而来的一切——粮食,体力,这里比之前两地的环境好了不少可是在这要养活一个孩子的艰难却是……。

王南方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地窝子最里头,从土坯垒的矮柜上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很凉,顺着喉咙一路冰到胃里,却浇不灭心头那股乱窜的火。他放下水瓢,转过身,熊秀兰还坐在小凳子上,仰头看着他。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等待判决似的情绪。

“你多休息好好养。”王南方说

熊秀兰肩膀松了一下,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松开衣角,在膝盖上摊平。“嗯。”她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就是……粮食……”

“我想办法。”王南方打断她。他走回灶台边,把两个碗收起来,拿到门外用沙子擦。动作很用力,碗沿磕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擦完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彻底黑下来的天。今天的夜晚星星格外多,密密麻麻挤在天幕上,冷冰冰地亮着。

夜里,两人依旧和衣躺在炕上。中间那段距离还在,但今晚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熊秀兰侧躺着,背对着王南方,呼吸声很轻。王南方平躺着,睁着眼睛看头顶黑黢黢的、渗着土味的棚顶。他想起很多年前,孙玉梅怀宝珠的时候,也是这样,夜里睡不安稳,早上起来吐。那时候家里也穷,但总还有几升米,几把面,院子里有鸡,地里好歹能刨出点东西。可现在……

他翻了个身,面对熊秀兰的背。她似乎睡着了,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王南方伸出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很久,终于轻轻落下,隔着薄薄的棉衣,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还平坦,柔软,温热。他手掌粗糙,茧子刮着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南方的手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他闭上眼睛,试图感受那底下可能存在的、微弱的搏动——当然什么也感觉不到。太早了。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那里面有一个生命,他的血脉,在这里悄悄扎下了根。

恐惧像冰水,从脚底漫上来。他怕养不活,怕像大龙那样失散,怕像娘、宝珠那样被迫分离,更怕……怕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暖和气,又被什么东西打碎。这些年,他太熟悉那种感觉了——刚觉得日子能喘口气,新的浪头就打过来,把人重新摁进水里。

但掌心下那点温热又是实实在在的。它提醒他,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拖着沉重的影子在熬日子的时间里。他有了一个家,一个会为他留热水的女人,现在,还可能有一个孩子。

王南方的手微微收紧,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嚅动嘴唇,那话没说出来,只在心里滚过:

这次,让日子真的能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