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王南方下工回来时，帐篷帘子掀开一半，午后的光斜斜切进来，照亮了一小片明显被整理过的地面。熊秀兰在帐篷前往那个用石头垒成的小灶眼里添柴。听见动静，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抬头，只低声说：“饭快好了。”
王南方“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铁锹。他走到水缸边，拿起瓢子舀了半瓢水，蹲在门口漱了漱口，又就着剩下的水抹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些。转身回来时，熊秀兰已经盛好了一碗糊糊，搁在她的木箱子上。还是玉米面掺着野菜的糊糊，但今天稠了些，面上还飘着几点油星——不知她从哪儿弄来的一小块羊油，在锅边擦了一下。
两人坐在床沿上吃饭，中间隔着一尺来宽的距离。碗沿有些烫手，王南方吹了吹，喝下一口。糊糊滚热，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他喝得很慢，一口，再一口。熊秀兰吃得也安静，只偶尔用筷子轻轻刮一下碗底。
“下午，”王南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声音有些干，“我找老赵讨了点碎木料。”
熊秀兰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些疑问，但没开口。
“看能不能钉个小凳子。”王南方补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碗沿，“老是蹲着，也不是个事儿。”
熊秀兰垂下眼，点了点头。她收拾起两只空碗，拿到门口的石台上去洗。水声哗啦，混着戈壁永不止息的风。
下午上工前，王南方真的从赵石根那儿抱回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还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钉子。赵石根没多问，只在他接过东西时，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王南方把木料搁在背阴处，用石头压好，这才匆匆赶往工地。
收工时，天色还早。西边的太阳悬在灰黄的地平线上方，将天地染成一种疲惫的橙红色。王南方没有立刻跟着人群往回走，他绕到堆放工具的后棚，在那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捡起两块巴掌大的、相对平整的木板边角，揣进了怀里。
王南方远远就看见了自家帐篷前冒出的烟。那一缕灰白，不那么直，但它成了一个清晰的标记。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踩得脚下的碎石哗啦作响。胸腔里某个地方，忽然被一种久违的、近乎酸楚的暖意填满了。那暖意很轻，却沉甸甸地压着心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走近帐篷，石头垒成的小灶火正旺，映得熊秀兰的脸有些发红。她正在和面，盆里的面团灰黄，掺着麸皮。听见他进来，她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看他怀里露出的木板边角。
“捡了点零碎，”王南方把木板拿出来，放在炕沿，“看能不能当个垫板，和面时用。”
熊秀兰看了看那两块还算平整的木板，又看了看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意。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揉面。王南方蹲到墙角，拿出下午带回来的木料和一把旧锤子，开始比划着钉他的小凳子。
锤子敲打钉子的声音闷闷的，熊秀兰揉好了面，盖上湿布醒着，又转身去切腌好的咸菜疙瘩。刀落在木板上的笃笃声，和敲钉子的叮当声交错着，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属于日常的节奏。
凳子钉得歪歪扭扭，四条腿不太一样齐，但总算能立住了。王南方把它放到地上，试着坐了坐，有些晃，但比蹲着强。他用手掌摩挲着粗糙的木面，抬起头，正对上熊秀兰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几乎同时移开了视线。
“吃饭吧。”熊秀兰说，声音比往常松了些。
今晚是掺了麸皮的窝头，就着咸菜丝和稀粥。王南方把那个新钉好的小凳子推到熊秀兰那边，自己依旧蹲着。熊秀兰看了看凳子，没推辞，坐下了。凳子矮，她坐下后，视线正好和蹲着的王南方齐平。
建厂的活计日复一日。王南方他们小组的工作大多数时候还是挖和搬，铁锹挖下去，撬起板结的砂石，再一锹一锹甩到旁边的路基上。尘土飞扬，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搬运材料的那几天王南方背被压弯的腰背总是更加低一些，只是那一碗碗比之前稠些的糊糊，偶尔的麸皮面饼都给他带来在这里的点点微光。
片荒原上的临时聚居地，在些天的时间里，竟也显出了些笨拙而生动的“人样”。
风还在外面刮着，像永不停歇的呜咽。但在这狭小、简陋、不挡风的帐篷里，某种极其微弱的东西，正试图从坚硬的冻土下，探出它稚嫩而脆弱的根须。